“長鷗號”巨型貨輪正停靠在陽城海港的礦砂碼頭卸貨,穿著白色輪機長製服的男人從舷梯上緩緩走下來。

他手裏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身形高大挺拔,周身帶著股冷冽的氣質。

關廿視線落在滿是鏽紅色的地麵上,兩道黑而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

其餘幾個同期休假的船員早已如脫籠之鳥,撒著歡兒的跑遠——他們休的是長假,差不多兩到四個月,所以此次同船之後,再也無緣相見也未可知。

關廿不想休假。

然而海事勞工公約有規定,海員在船上連續工作最長不能超過十二個月,所以即便關廿再不願意,也必須下來“接接地氣兒”。

和往常一樣,他隨便選了個靠港的機會下船,然後宅在酒店等貨輪離港再隨船啟航。

海上漂航十個多月,雙腳觸及地麵的那一刻,暈眩感襲來,關廿緩緩吐出口氣……

“關老軌!See you!”站在上層甲板上往下看的船員中,不知道是誰大著膽子喊了一聲,惹來旁邊船員們的笑罵和口哨聲。

關廿微不可查的點點頭,就當回應了。

時值盛夏,下午四點半的陽光依舊灼人,海港出口距離旁邊的沙灘景點很近,停著不少出租,打車的人也很多。

關廿一絲不苟的製服,在穿著清涼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朝前走了一段距離停在一棵梧桐樹下,打開手機軟件看了下酒店位置,思考著走過去的可行性。

熙攘的人群總讓關廿焦躁不安,看著路邊枝枝丫丫伸出來不停揮動的手,那種沒著沒落的焦灼感又出現了。

他右手撫上心口,那裏掛著的一枚琥珀撥片,這是能讓他快速分散注意力的東西,也是他這三年空洞日子裏唯一的慰藉。

自從上個月在船上遇到伊萬,他就總是夢到宋九原。

挺好。

關廿心裏苦笑。

他決定步行去酒店。

一個小時很短,他現在的時間又多又不值錢。

然而沒走幾步,身後出租車隊伍中的一輛突然開出來,從前邊掉了個頭停在關廿身邊。

車窗降下,一個圓潤的中年男人笑的見眉不見眼:“呦,老軌?這麽年輕的還是頭一回見!打車嗎?”

關廿餘光掃了眼自己製服上的肩章,後悔沒換套常服下船。

司機看上去很愛聊的樣子……關廿有些猶豫。

“上車啊,外麵怪熱的!”司機熱情催促,還開了後備箱的鎖。

關廿泄氣的繞到車尾把箱子放好,然後拉開後排門坐了上去:“碧海酒店。”

“嘿,知道!剛到港的船員都住那兒!”司機發動車子,自顧自的聊上了:“你猜我幹嘛的?”

開出租的。

關廿在心裏回答。

“我以前也跑過船,媽的,跑了三年船媳婦要跟我離婚,我尋思離就離唄,但孩子我得要啊!結果TMD孩子還不是我的!你說氣人不氣人?老子辛辛苦苦一個月一萬多全給她,自己一分也花不著,結果老婆孩子都是給別人養的……”

關廿看向車窗外,這是一座幹淨的新城市,道路很寬,路邊兩排都是年歲不久的梧桐,樹幹白淨,充斥著鮮活的感覺,像一個人。

他收回視線,熟練地像往常的無數次一樣,及時止住自己無意義的聯想。

司機還在喋喋不休:“我就是在地上餓死也不會再跑船了……哎?你今年多大啊?長這麽帥不去做明星網紅,跑什麽船啊?熬到輪機長怎麽也得十多年吧?我看你還不到三十呢。”

“31。”關廿從這麽多問題裏找出一個好回答的,勉強應了一聲。

“哦,那你肯定是大學裏考出來的,跟我們這社會上招的不一樣。那也夠年輕的,畢業考三管輪,除去休假時間……”司機開始算起關廿的晉升之路,怎麽算都覺得時間不夠:“你這次休幾個月啊?”

“一周。”

“……”司機噎了一下:“難怪。”

出租車行駛到酒店附近的時候堵車了。

司機抱怨:“這點兒趕得可真巧,幼兒園放學!文苑路本來就手指頭這麽寬,還開個幼兒園,媽的,堵成這個熊樣,就這還讓生二胎呢,你看看,這些家長一個個……”

“我在這下。”關廿實在受不了這司機的聒噪,本來隻是頭疼,現在還有點想吐。

“也行,前邊就是碧海酒店,走過去也就五分鍾。”

關廿付了現金利索的下車,撕下肩章攥在手裏。

他疾步穿過人群和車流,走到對街大樓前的台階旁停下,隨著指尖有頻率的一下一下掐著掌心,逐漸放緩呼吸……

良久,關廿扶著箱子緩緩抬頭,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滑進領口。

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對街——隻不到半小時,小朋友們就被接的差不多了,大門口隻餘三個老師守著幾個還沒有被接走的小孩兒。

關廿收回視目光,剛要抬腳離開身形卻是一頓。

他猛然轉頭,重新看向街對麵那個頭頂梳了三個衝天鬏的小女孩……

雖然知道心中的猜測太離譜,關廿的心跳還是控製不住的驟然加速。

幼兒園大門已經合上半扇,幾個穿著淺藍色園服的小朋友站在老師身邊,伸著脖子朝外張望,隻有衝天揪坐在旁邊警衛室的台階上,小手托著臉蛋在打瞌睡,圓圓的腦袋上像豎著三個小雷達。

……

一個月前,長鷗號在印度洋的中心航行,俄羅斯大副伊萬逮著聚餐的機會,強行將手機塞到關廿的麵前,給他看了一張照片──

一個小女孩正在吃薯條,她張開嘴巴歡開懷大笑,番茄醬糊了一臉。

那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左眼眼尾明顯上揚,像極了宋九原。

小女孩頭頂豎著三個衝天鬏。

他記得伊萬臉上狡猾的笑:“你猜她是誰?”

關廿彼時沒有說話,轉身走人。

而此刻,這個戳在他心口一個多月的疑問再次浮現。

是宋九原的女兒嗎……

宋九原會在這個城市嗎?

周遭的喧囂仿佛歸於寂靜,關廿看著那個小小的聲音,耳邊隱約浮現海浪的聲音,還有年輕男孩清冽的嗓音:

“哥……”

路口紅燈,宋九原長腿撐地摘下頭盔,汗水將本來白皙的皮膚浸的有些泛紅。

他從外套口袋裏扯出一條灰色的橡膠帶套在頭盔上,遮住“KK跑腿”的標誌,又脫下騎士外套係在腰間。

摩托車後座上的裝貨箱早在送完最後一單的時候被他折疊好收進座下。

這麽看很難發現他跑腿騎手的身份……

綠燈亮起的那一秒,宋九原戴好頭盔竄了出去,裝飾在頭頂的彩色飄帶隨風飛揚。

今天晚了半小時,宋二又該睡著了。

刺耳的急刹聲響起,關廿和打盹的小女孩同時一個激靈。

他回神,視線移到急停在幼兒園門口的那輛摩托車上。

宋希延小臉露出不悅的神情,慢吞吞站起來往外走。

邱老師趕緊跟出來,她站到宋九原麵前,將長發攏了攏笑的溫柔恬淡:“希延哥哥,你今天又來晚了哦!”

宋九原隱在頭盔裏的嘴角抽了抽,他伸手抬起擋風麵罩:“不好意思啊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邱老師急忙擺手:“就是我們希延好可憐,中午沒有午休,這會兒都犯困了。”

“嗐,怪我,早上沒工夫叫她起床,今早睡懶覺中午睡不著了。”宋九原一手將宋希延抱起來,麵朝自己擱在他前邊的油箱上:“宋希延,跟老師再見!”

宋希延的手軟綿綿的揮舞了兩下,然後抱住宋九原的腰,將頭扭向一邊。

“哎呦,又要睡了嗎希延?”邱老師伸手揉了揉那個毛茸茸的後腦勺,胳膊無意間碰上宋九原的小臂。

“那我們走了邱老師。”宋九原不動聲色的拿開胳膊,直接發動了摩托車。

“明天周末,你要是沒空帶孩子可以把希延送我那兒,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可以帶她出去玩玩兒。”

“那哪兒行啊!您好不容易休個班,哪能麻煩您啊。”

“沒關係的,不麻煩,我很喜歡希延的……”

“不用了,邱老師。”宋九原扣下擋風罩掩飾自己的尷尬:“我還有事要忙,您有事兒給我微信說吧,我忙完馬上回複您好吧?”

邱老師還想說什麽,見他挺急的樣子隻好作罷:“好吧,那你騎車注意安全呀。”

“好的,再見。”

宋九原逃也似的離開幼兒園門口。

他低頭看了眼宋希延毛茸茸的小腦袋:“睡了?”

“沒有。”

“等煩了吧?哥哥今天……”

“我看到鍾馗了。”

“誰?”宋九原以為自己聽錯了。

“鍾馗,你床頭貼的那個,抓鬼的鍾馗。”宋希延揚起小臉,認真道。

宋九原一腳刹車,粉嫩的小臉直接撞在他的肋骨上……

“你說什麽?”宋九原皺眉問道。

宋希延揉著皺起的鼻子:“我看到鍾馗了,他在馬路對麵,一直在看我。”

“什麽時候?”

“你和邱老師說話的時候。”

宋九原覺得這不可能,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向後望去──

隔著來往的車流,那一身白色的製服格外醒目,像暗沉天幕下停在船頭休憩的海鳥,又像蒼茫海麵倒映的一簇月光,即便隔著頭盔,也讓宋九原的眼睛瞬間感到一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