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遁入了無邊際的黑暗,隻餘遙不可及處露出了星點淺白色的光。

沒有知覺,也動彈不得。一直這般,無盡延綿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隻覺著手背傳來濕潤的觸覺,夾帶幾分酥麻,這才令婉媃複又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她眼前之景有些朦朧,漸漸的瞧清了房梁之上不紋飾彩畫的端正紅漆,覺著熟悉,可卻憶不起來從何處瞧見過。

手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觸覺仍舊持續著,婉媃累極了,測一測頭向手背望去。

忽而,她呆住了。

隻見一通體雪白,像極了雪絨的貓兒正臥在自己被衾之上,慵懶吐著自己帶刺的舌頭,舔舐著自己的手背。

它那樣像雪絨,令婉媃欣喜若狂,於是忍不住喚道:“雪絨,你回來了?”

這一聲落,那貓兒似能聽懂她言語一般,喵喵叫著朝她走來,十分親昵在她麵上蹭著。

她嗅見了那貓兒身上的味,再為熟悉不過,卻是從前府邸開遍的梔子花味。

她略有怔忡,將貓兒抱在懷中從榻上坐起,向外喚道:“霜若......”

一聲落,驚悸萬分。

她的聲音?

暮年以來,聲音常沙啞幹癟,可方才自己嗓間喚出的一聲霜若,卻如妙齡少女一般清脆悅耳。

她忙摸一摸自己麵頰,瞧一瞧自己雙手。

膚若凝脂,十指如蔥,哪裏有半分老態?

更為緊要的,是那枚自己佩戴了三十餘載的戈壁玉髓戒指,不翼而飛,隻餘下了禿禿十指。

她環顧四周環境,這才恍然大悟。

那水曲柳麵的桌案,桌上置著的古琴,桌下放著的紅木矮凳,門前擺著的清水出芙六開屏風,無一不在提醒著她。

這地界並不是皇宮,而是昔日的鈕祜祿府。

她看著這一幕,旋然笑了。

是夢吧。這樣真實,這樣美好。

她深深嗅了一鼻那熟悉的鈕祜祿府獨有的味道,緊緊抱著雪絨,複又躺在榻上。

是夢總會醒,她許是累極了,沾了枕頭便能入夢。

可下一刻,門外縹緲傳來的一女子之聲,卻徹底令婉媃怔住。

“小姐方才可是在喚我?”

這聲音是......

婉媃錯愕不已,陡然睜眼向門外望去。

雕枝繡花的木門親啟,正是雲杉帶著一臉天真爛漫的笑意蓮步入內。

她如常看著婉媃,快兩步走到她榻前,小聲嘀咕道:“昨日教習姑姑將您折騰到了子時,

這方天打亮,您怎就起身了?”

婉媃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熟悉的麵孔,忍不住遽然淚下,起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雲杉,我竟想不到還能有再見到你的一日。”

雲杉見婉媃如此顯然有些發懵,她尷尬笑了笑,雙手搭在婉媃肩上輕輕將她推開:“小姐這是怎麽了?”她揚起係在腰間的帕子,替婉媃拭著淚:“您不過睡了三個時辰,怎就見不著我了?”說著打趣道:“哦,我知道了!定是那教習姑姑將您折磨慘了去,您覺著自己險要累‘死’,這才......”

“後來的許多時候,我常常會想起你。你我之間,並無誰對不住誰。我明白,起碼在府邸裏,你待我的好,都是真心的。”

雲杉聽了她這話有些嚇住了,連忙伸手去探她前額:“小姐可是病著了?”說著又比一比自己額頭,急得跺腳:“定是那教習姑姑太過嚴苛!她雖是宮裏出來的,可到底收了老爺夫人許多好兒,怎半分也不肯容小姐寬鬆?”

她迫著婉媃重新躺會榻上,嘴唇氣鼓鼓的癟起:“小姐今日好生歇息著,那教習姑姑我去應付!從前巴雅拉氏那般恣肆咱們還不是給了她顏色瞧,我倒不知道她一個深宮裏出來的老嬤嬤,能有多大的本事。”

她聲情並茂說著,也正是這般說辭,令婉媃隱隱覺著有幾分不妥。

若這是夢,可為何這夢如此真實?

且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那夢,多數在自己意識到它是夢後,人便醒了。

可自己,為何醒不了?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根,真切痛感傳來惹得她悶哼一聲。

雲杉見她如此忙攔道:“小姐您這是作甚?”她像是看著異類一般,滿眼狐疑與婉媃麵麵相覷:“您今日怎地這般奇怪?”

婉媃發瘋般從榻上坐起,赤腳跑到妝台前對鏡自照。

鏡中女子,小鼻小口,一雙桃花眸子出奇的透亮清澈。

那分明是年幼的自己!

她並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何事,頭腦陣陣發懵,足下一軟便癱坐在了地上。

雲杉連忙上前攙扶,婉媃死死抓住她的手,沉聲問道:“今夕......是何年?”

雲杉捂嘴一笑:“康熙七年六月二十七,再有幾日,便該是小姐您入宮的日子了。”

婉媃聽了這話,隻覺有春雷乍響於耳畔,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待她再醒來時,窗外已經落了雨。

“你醒了。”

她隻聽了這一句,淚便止不住的流。

那是母親舒舒覺羅氏的柔聲細語,她一向如此,除卻知曉自己設計暗算了巴雅拉氏時同自己生過怒,這一生,她都未曾與自己說過重話。

她淚眼朦朧看著守在榻邊的舒舒覺羅氏,她身著華貴氅衣,珠翠滿頭,雍容端然。

與之離世前的枯瘦素淨全然成了反差。

她再難抑製自己失控的情緒,起身緊緊擁住舒舒覺羅氏,口總嗚咽道:“母親......”

舒舒覺羅氏撫摸著她顫抖的後背,安撫道:“婉媃,母親知道,要你入宮,是苦了你。母親知道你不痛快,你想哭,便哭罷......哭出來,心裏總能舒坦些。”

正這般說著,耳畔傳來啟門吱呀聲,目光所及,見是遏必隆正緩著步子入內,遙遙立在門口看著她母女二人。

她清楚的瞥見了遏必隆麵上的局促不舍,為何她從前從未覺著,原來阿瑪私心裏,也是不願讓她入宮的。

原來,自己一直被溫柔的愛著。

可如今自己這算是什麽?

大夢一場?還是如何?

她解釋不了這許多,隻覺著,若是夢,便讓它是夢吧。

這樣踏實幸福的日子,自己許久未曾過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