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Night Colour
進入NightColour，樂小霞有種進入早市的感覺，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閃動的燈光、迷離的眼神、搖曳的身體，嘈雜的一切用唐突的方式穿入身體，她仿佛窺見了一個秘密：城市壓抑的一個靈魂，趁著夜晚在邊隅一角顯現出來，放肆而瘋狂。她來的正是熱舞的時候，有些人甚至躍到桌子上踩出淩亂的踢踏聲。
聽暮朝朝說，來這裏的有很多的J大的學生，但此時看來卻完全不是學生的模樣，放眼看去，大冷的天依然有許多人隻穿著單薄的衣物，甚至還冒著汗水，激情、頹廢。盡管樂小霞小心地避開人群去尋找鄭宇塵，可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拌了一跤，幸好隻摔到桌角，要摔地上估計能補上兩腳。
今天的鄭宇塵出離的沉默，看那樣子估計已經來了有些時候了，臉上透著潮紅，大概有喝了一陣。
“宇塵，就你一個嗎？”
他知道她來了，隨意地說道：“坐吧。”
桌上有五六個空瓶，樂小霞勸道：“心情不好？”
他沒說話，兀自要倒酒。
樂小霞穩住酒瓶：“你還是休息下再喝吧。”
鄭宇塵還是倒了酒，又拿杯子給她倒了一杯。
“你……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沒事。沒事……”
“那事我——”
“你能幫我？”
樂小霞正要點頭，他卻搶先開口：“不重要了。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啊？”
“哈！”他舉起酒杯，“來，陪我喝點。”
樂小霞喝了半杯：“我也不能呆太久，太晚就沒公交了。”
他“嗤”笑一聲，似是不屑：“怕什麽？我叫的士送你回去。”
兩人喝著悶酒也沒怎麽說話，一個小時過去了基本是他在喝，她不敢喝太多，總的還不到一瓶。桌上的酒沒了，鄭宇塵招了服務生又叫了一打過來，問她想吃點什麽，樂小霞搖頭。
“你是有什麽心事嗎？我能幫你嗎？”
“你肯幫我嗎？”他忽地抬頭。
“隻要我可以……”
“可以嗎？”他直接拿著瓶子猛灌幾口，“隻要你願意，就可以！”
“什麽？”樂小霞心裏一跳。
他把頭湊過來，帶著濃濃的酒氣低聲道：“我爸爸入獄了。”說完便笑了。
“啊……”
“怎麽？”
“怎麽會？嚴重嗎？”
“目前來看，關個十幾年估計是沒問題了，哈——”
“你……你在開玩笑吧？”
他紅著眼：“我像是開玩笑嗎？貪汙受賄，連我媽都被監視了……”
樂小霞沉默了，她毫無頭緒，下意識地安慰他：“貪汙受賄？一定不會的，等調查清楚了，就——”
“你怎麽知道不會？”
一時無言。她向來有些正義感，對貪汙受賄的事情本就反感，即便對鄭宇塵產生同情，她也沒那個能力和背景去幫他。
“嗬——怎麽樣？可以嗎？隻要你去跟你男友說一聲……”
“宇塵，這種事他也幫不了呀。”
“你忘了？他爸爸是什麽人。”
“不是，這跟他爸爸沒有關係呀，聞人他怎麽說也隻是個大學生……更何況這種事，如果你爸爸真的——聽說隻要插手了，一個不小心也會身陷囹圄……”十幾年的徒刑，這可是重罪，連他自己都覺得他爸爸是真的犯了事，即使自己跟聞人結婚了，這事她也是管不了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樂小霞想了想才說：“轉校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跟他說的，如果是這事是真的，那——”
“你很同情我嗎？”
“什麽？”
“知道我爸的事，就願意幫我轉校了？”
樂小霞肅容道：“不，我今天來本來就想告訴你，我會幫你，但是……他願不願意就不知道了……”
“嗬嗬嗬……真是謝謝你……”鄭宇塵頹然地靠進沙發裏，許久才接著說“樂小霞，我其實還是喜歡你……真的，一開始可能是因為你在容城，想接近你——”
“不，宇塵，你一直在幫我。”
“樂小霞，我幫你也隻是想接近你，因為我們這群人裏，就你一個人在容城……難以置信嗎？對，我其實就是這種人，為了自己的目的……而且，我想，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也是挺正常的，嗬……我沒想到的是，我居然真的會喜歡上你……真的，樂小霞，剛開始我其實心裏很高興，因為這樣我們可以成為情侶，而我正好喜歡你……”
“宇塵……”
“你不要這樣看我，我會覺得很傷自尊。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退出了……我看到聞人玉景跟九歌接近你，我就退出了，毫不猶豫地退出了……”
他喝著酒：“我又想到，你跟他們走那麽近，那天在車站，聞人還要我替他照顧你，那時候我真是——又心痛、又激動……隻要我們是好朋友，我就能繼續利用你——”
“不用再說了。”樂小霞站起來。
“怎麽？害怕？”
“不，不是……你也喝很多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啊？”
鄭宇塵站起來，晃了好幾下才站穩，樂小霞便想去扶他，又縮回手。
“小霞，我真的喜歡你——”說著竟撲過來抱住她，“我後悔了樂小霞！我現在一無所有了，我不能連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也失去了……我後悔了……”
樂小霞用力掙開，轉身道：“走吧……”
鄭宇塵沒有跟上來，他說：“你再陪我喝一杯吧。”見她回頭又說，“喝完這杯，我送你回去。”
他眼神誠懇，樂小霞猶豫著又走回來，接過酒杯。
“謝謝。”他說。
“不。我也一直想跟你說的，謝謝。”樂小霞舉杯一飲而盡，餘光中似乎看到鄭宇塵瞳孔縮了一下，她也沒在意，放下杯子就說，“走吧，你今天喝太多了。”
鄭宇塵慢慢陪她走出去，眼見著樂小霞開始打起嗬欠。
“怎麽，困了？”
“嗯，沒事，我喝了酒就容易犯困。”不過前提是喝足夠多的酒，樂小霞酒量不淺，可她沒意識到這個，腳下走得一步比一步沉。
“我好像是感冒了，沒力氣……”
鄭宇塵手指微微顫抖，咬咬牙低頭道：“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去買點藥？樂小霞……”
他說什麽樂小霞已經有點聽不清了，隻感覺到他扶住自己，身體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疲憊，眼看就要軟倒在地……
鄭宇塵半抱著她避著人群慢慢走到門口，門口正停著的士，正要扶她上車，冷不防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你要帶她去哪？”
鄭塵宇回頭一看，是個打扮時興的女孩子，妝化得很重，基本看不出本來的麵目。他冷聲問：“你是誰？”
“你要帶她去哪？”
“與你何關？”
“你要帶她去哪！”
“真是多管閑事，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去，可以了？”
“哈！真是好笑。”
“你——”
“你放開她！我帶她回去。”
“我們認識你嗎？”
她指了指似乎已經睡著的人：“我是她的朋友。樂小霞她是我的朋友。”說著幾步上前，趁其不備將樂小霞拉過來靠在身上，“你可以走了。”
“我憑什麽相信你？”
“哈！好笑了！你剛才在酒裏加了什麽，你當我沒看見嗎？”
鄭宇塵急道：“你——你胡說八道！”
“可笑！如果你不是她的同學，我已經報警了。”
車鳴聲突地響起，鄭宇塵一看，竟是九歌解開安全帶正要打開車門。鄭宇塵隻得恨恨說道：“既然你不放心，那就麻煩你送她回去，我先走了。”
徐佳佳冷笑一聲，才抱著樂小霞喊：“醒醒！醒醒！樂小霞！你醒醒！樂——”
九歌已經聽到聲音，心裏一緊，不顧給車上鎖就跑過來：“她怎麽了？”
徐佳佳一看是他，便說道：“她……喝醉了。”
“怎麽醉成這樣？”九歌伸手便要來抱她，徐佳佳卻不讓。
九歌又伸手，她又不讓，氣道：“你怎麽讓她喝這麽多！”
“我送她回去就好。”
九歌想了想便點頭：“那先讓她上車。”
她同意，兩個人就一左一右地扶著她，無奈樂小霞身子軟綿無力的，已經邁不開步了，九歌便道：“你放手，我來。”說著就一把抱起她，徐佳佳打開車門，他將她小心地放在後座上，伸手去捋捋她臉上的碎發，又把外套脫了蓋在她身上，這才回到駕坐上。
車開到一半的時候，樂小霞已經軟綿綿地睡倒在她身上，徐佳佳這才想到一個問題，忙說：“我們還是去醫院吧。”
“什麽？醫院？”
“嗯。”
“怎麽回事？”他雖然是疑問，車已經調了頭。
“我怕那酒裏有問題。”
“你——”
“不是我。”
“誰？”
“這個你自己問吧。”
兩個人才說著，昏睡中的人卻突然皺起眉，接著就是一陣嘔吐。
徐佳佳急道：“你開快點！”
九歌一路狂飆而去。
到醫院後，檢查結果很快就下來了，樂小霞酒裏被加了安眠藥，是三唑淪，算是藥性較強的安眠藥。
“什麽！”兩人異口同聲。
年輕的醫生露出安慰的表情：“你們不用擔心，藥性雖然強，但是遠沒有達到危險的用量，她隻是睡著了。”
“那她剛才還吐了。”
“這個放心，可能是對藥物比較敏感。”
得到肯定的回答，加上她在床上睡得安穩，也沒再吐過，兩人這才放心下來，守在她床邊。
徐佳佳問道：“這麽著急她，男朋友？”
九歌沒回答她，隻溫柔地注視著床上的人。
“那就不是了？”
九歌眉一皺：“我們都抱過了，也——親過了，你說是不是？”
“哈——真好笑。”
他不理她了，隻支著頭，眨也不眨地看著樂小霞。
樂小霞這一睡真是天昏地暗，到天亮的時候，值班的醫生就過來說：“其實已經沒事了，睡醒就好了，你們可以先帶她回去。”
“讓她多睡會吧……”他說。
徐佳佳卻道：“走吧。”
“要走你先走。”
樂小霞又睡到上午九點的時候，徐佳佳已經躺在躺椅上睡了一覺。
“走吧。”
九歌不想驚擾她的好眠，小心地抱起她，裹上自己的外套。徐佳佳也沒走，一直跟他到樂小霞宿舍裏。
等他把樂小霞抱進臥室後，她便替她蓋上被子，邊說：“你先回去吧，我呆在這。”
九歌不理會，她便出去找了水壺燒水。
徐佳佳坐進沙發裏，很是享受地眯了眯眼：“我喜歡這裏。”
九歌正看到陽台上晾著小褲叉，想起第一次來她宿舍的時候，她說她媽媽會繡花，連她的……也繡了花，今天一看還真的有……他紅著臉移開視線，又看到書架上擺著兩本粉紅的書——那不就是自己那兩本戀愛手冊！被她給帶回來了嗎？他頓時一陣窘迫直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轉頭徐佳佳正饒有興致地看他，他隻好說：“你要是累了先回去睡吧，我照顧她。”
她一把撈過暮朝朝買來的抱枕，淡淡道：“水開了。”
九歌也不生氣，徑自去倒水，想了想就打開桌上的陶罐子，裏麵裝的是菊花，他取了些放進茶壺裏，按樂小霞的方法倒去第一道水，泡了會才把花茶倒進杯裏端出來，儼然像此地的主人一樣。
徐佳佳喝著菊花茶，淡淡道：“謝了。”
“不必。”
“我是說，謝謝你那次出手相救。”
“什麽？”
“不記得了？鑽石、KTV。”
“你是那個……”
“嗯。”
“那也不用謝我，我是為了她才……其實我應該謝謝你？”
“謝我？”
“要不是你，她昨晚——”
“這個你不用謝我。”
坐了會，徐佳佳起身到處看了看，便說：“肚子餓了沒？你呆著，我出去買點吃的。”
徐佳佳一走，九歌便倒了杯開水跑進房間裏。
他彎下身低聲道：“小霞……阿霞……要不要喝水？”
床上的人毫無動靜。他坐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心癢癢的，下意識地看了眼門外，便伸手去撫摸她的頭發、她的臉、她的睫毛、鼻子、嘴唇……
“我很想你……我都發誓不理你了，可是還是很想你……”一邊說著一邊彎下腰貼上她的唇……原本他隻想蜻蜓點水一下的，可是那個夜晚動人心魄的吻陡然清晰起來，心跳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唇便久久也不願意離開她的。
“要是你能一直睡就好了。我就可以像現在這樣摸到你、親你……”他心裏想著，心口竟微微發起疼來。
樂小霞被親了好幾次也毫無知覺，甚至有次還微微張開嘴，著實把他給嚇了一跳。他平複了下自己的心跳，拿起水杯喂她喝水，無奈人是躺著的，喂起來大部分水都從嘴角流出去，他略一思索便紅著臉嘴對嘴地喂她喝。
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說道：“第一次我抱你，嗯，你那時候生病了，我就發現沒有那麽害怕，啊，雖然很緊張……我很高興的，可是又怕是因為自己的……病，才會想接近你……我應該快點來找你的……你也會像我一樣嗎……自從遇到你，我就經常這樣，開心、生氣、難過、還會有一點點嫉妒……有時我真的好生你的氣，真的，可是生氣也總想著你……哦……你記得你生日那天嗎？那天下雪啦，那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你沒有跟他交往對不對……你……不是他……女朋友……”說到最後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徐佳佳回來的時候打包了午餐，還買回了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她見客廳沒人就去臥室一看，九歌正趴在床邊好睡，一隻手還放在樂小霞的腦後——真是一副嗬護的樣子，看看時間已經快一點了，便直接把他叫起來吃午飯。
九歌一邊吃一邊問：“她能吃嗎？”
“不知道。”
雖然嘴上這麽說，徐佳佳還是拿著一碗粥走過臥室，九歌便跟進去。她叫了幾聲，沒反應，便示意九歌將她抱起來喂粥。
樂小霞靠進他懷裏，徐佳佳便試著喂她，讓人驚喜的是，她還真的吃下去了，九歌低頭見她閉著眼睛吃飯的樣子，又好笑又歡喜，連徐佳佳都露出一絲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