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宏德當機立斷,為了不牽連無辜,他立即向寶兒和鄭夫人道:“你們在屋內呆著,不論發生了什麽,千萬不要出去!”便丟下二人,昂然向屋外走去。
鄭夫人看著範宏德堅定向外走去的背影,忽然像是觸動了什麽一般,眼中忽然流下兩行淚來。
到了寶兒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已經不再是迷迷糊糊的了。況且,寶兒本就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小孩子,對於周遭事情的判斷力比一般的同齡孩子要厲害得多。但麵對眼前的情形,他卻有些迷糊了:“娘親,這位叔叔是壞人嗎?寶兒看他慈眉善目的,很像是個好人哩!怎麽會有官府的人來抓他?”
鄭夫人搖搖頭,輕輕地摸著寶兒的頭,喃喃地說道:“那不是官府,那是皇城司!”
皇城司是一個帶有間諜性質的官府,宋初的時候稱作武德司,掌宮門出入、保衛宮廷、宮門啟閉等事,並司偵察,可直達皇帝。這最後一句是最重要的,這個部門是司偵察的,也就是皇帝的耳目,皇帝的私密之事,幾乎都交由皇城司是去處理。比如說,幽禁後宮貶謫下來的女官的瑤華宮,就是皇城司負責守衛的。這個衙門的職能,大致相當於明朝的錦衣衛,隻是負責的事情比較廣一點,還涉及皇宮的守衛。
皇城司的主官叫做勾當,由於皇城司的勾當是由內侍押班或者內侍讀知充任的,皇城司又和明朝的東廠有些相似。隻是皇城司有七位勾當,誰也無法獨掌大權,這也就使得他們無法完全形成統一的聲音,也使得皇城司對於朝政的控製力大為減弱。再加上宋朝的政治風氣比較開放,陷害忠良的事情雖然也有發生,但卻無法做得太過,所以皇城司還不至於像錦衣衛一般臭名昭著。
但既然這個部門所擔任的就是這種不怎麽見得光的任務,自然在大宋的諸衙門之中,還是最為聲名狼藉的。所以,鄭夫人甚至把它和官府分開來說。大抵在她的眼裏,這個衙門實在太過邪惡了,已經不是一般的官府所能比擬。
寶兒隻能認出官府的製服,哪能分辯是什麽衙門,更不清楚這皇城司的做什麽的,也不知道他母親為什麽會把皇城司和官府分開來。他正要發問,就聽他母親又說道:“還有,寶兒,你要記住一點,官府來抓的,未必就一定是壞人。有時候,越好的人就越是要被官府抓。”
寶兒更加懵懂了,惑然道:“官府也抓好人?照娘親這樣說,官府豈不是都是壞人了嗎?那為什麽娘親還要孩兒苦讀詩書,日後好做官呢?”
鄭夫人眼中銜淚,輕輕地把寶兒攬入懷中,道:“官府裏當然不都是壞人,你爹還有範二相公不都是好人嗎?隻不過,也有壞人就是了。當壞人控製著一個官府的時候,這個官府就是壞的,當好人控製著一個官府的時候,這個官府又是好的。所以,我和你爺爺讓你務必要好好讀書,以後考取進士當官,創造一個好官府,明白嗎?”
寶兒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孩兒明白了。娘親,你怎麽哭了?”
鄭夫人揉揉眼睛,道:“我哪裏有哭,為娘是大人,怎麽會哭呢?”
寶兒將信將疑地望著鄭夫人,不再說話。
範宏德剛剛走出門外,立即便有四個人衝了過來,這四個人身上都穿著一身光鮮的皇城司製服。事實上,在大宋,隻要你穿著皇城司的製服,就可以橫著走,不論是吃飯還是住店甚至是逛青樓,隻要你不想付賬,人家根本是不敢想你催要的。因為,除非必須要掩飾身份的時候,皇城司的人都喜歡穿他們的製服。畢竟,被人敬畏的感覺實在是很不錯的。
為首那人故意輕輕地在自己的製服上輕輕地扯了一下,才緩緩地向範宏德走了過來,說道:“範大官人,想不到你還真是福大命大,竟然能從滾滾的汴河裏逃出生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範宏德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那人臉上頓感無光,也哼了一聲,道:“範大官人看來還沒有適應自己的新身份,你已經是欽犯了,不再是堂堂範家的公子。而我們則是索命的判官,不但你的性命掌握在我們的手裏,就連你如何奔赴黃泉,這一路上要忍受的痛苦是多是少也在我們的手中握著,你竟然膽敢對我兄弟如此無禮嗎?”
範宏德到了這個時候早已對自己的生死不報什麽希望了,心下倒也是異乎尋常的平靜,他知道不論如何,這些人都不會放過自己的,他們隻是想在出手取自己的性命以前*戲耍自己一番而已。若是自己這個時候向他們跪下來討饒,也隻能是滿足一下他們心中那種變態的快感而已,並不能解決什麽問題。況且,如今的範宏德心中也是一片冰涼,對於死生倒是看開了不少,倒也無心屈膝求生了。
當下,範宏德冷笑一聲,道:“一群無恥的鷹爪孫而已,某些人為非作歹之鷹隼,我為何說不得你們?方才我那些話還是客氣的了,若是不客氣一些——罷了,聖人說,‘非禮勿言’,和你們這幫子有頭無腦的無恥之徒也沒什麽好說的,左不過是對牛彈琴罷了,我還是省點力氣為好,免得不但汙了舌頭,還——”
那人勃然大怒。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這皇城司的人名聲並不好,但天下少有人敢於這樣肆無忌憚地辱罵他們,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被這樣毫不留情地辱罵。本來,若是範宏德武藝高強或者位高權重倒也罷了,偏生範宏德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且範家以前雖然風光無限,如今早已沒落,範宏德自然更談不上位高權重了。
“把他拉走,溺死,給我把他溺死!”那人怒道。
說起刑訊逼供,再也沒有誰比得過他皇城司了。皇城司的人自然最知道犯人怕什麽。範宏德剛剛經曆一次溺水,對水的恐懼已經是到了極點,最怕的死法莫過於溺水死了。這人在盛怒之下還是很有些“專業本能”的,居然命令手下將範宏德溺死。
“不要讓他死得太快,讓他慢慢享受那種一步步走向黃泉的感覺,讓他時時刻刻都感覺自己快要死了,讓他時時刻刻都感覺無比難受,無比恐懼,卻不要把他真的弄死。給你們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個時辰之內,若是把他弄死了,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那人忽然又咬牙切齒地加了一段。看來,他對範宏德的恨已經是到了一種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程度。
兩位皇城司的事卒笑著應道:“頭兒你就放心吧,這種事情咱們兄弟有不是第一次做了,手上熟著呢,你就望安吧,這姓範的弟子孩兒死得太快了,你盡管找我們兄弟便是!”
那頭領才陰陰地點了點頭,方才說話的那兩名事卒立即衝了上來,如狼似虎地抓住了範宏德。
範宏德心下暗暗歎息。他方才對皇城司如此破口大罵,就是為了激怒這些人,好求個痛快。想不到倒是適得其反了。他此時就是自殺也已經不可能了。
那兩名事卒一人一手架著範宏德,生怕他找機會自殺,然後向那頭領道:“頭兒,你怎麽不隨我們兄弟一起去弄這個不開眼的弟子孩兒,你一向不是最喜歡對付這種小白臉的嗎?”
那頭領沉聲說道:“我自然是要親自動手對付這小子的,要不然我為什麽讓你們給我留著。不過——這屋子裏的人,也留不得。”
範宏德一聽皇城司的人連寶兒母子都不放過,心下的那一點恐懼也不翼而飛了,他大怒著說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擒拿的人是我,與旁人何幹,為什麽要濫殺無辜!”
就連那幾名事卒也有些忐忑,其中一個有些猶豫地向那頭領道:“頭兒,人都抓到了,咱們就不必節外生枝了吧?這屋內的人隻是恰巧救了這小子一命,也算不得他的同謀,咱們這就把他們殺掉了,萬一此時被查出來,就算是官家也難以保住咱們哪!”
那頭領冷笑一聲,道:“咱們皇城司的事情,誰敢查,誰願意查?那些敢於和咱們皇城司作對的,到現在還有幾個人能站在朝堂之上?這些人的確很有可能和這小子沒有任何關係,但萬一要是這小子對他們說了什麽大不敬的話,借著他們的嘴傳出去了呢?又或者,他們本就是這小子的同黨,隻是貌不驚人,咱們一般人看不出來呢?咱們皇城司行事的原則是什麽?寧可錯殺,絕不漏過!這些人就算是和這小子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也沒有從這小子口中聽到什麽,也隻能怪他們命苦了,救誰不好,偏要救這個煞星!”
範宏德聽得怒火中燒,又大罵起來。那頭領有些不耐煩,擺擺手,那兩名事卒便架著範宏德向河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