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這邊請。”

穿著絳紫色旗袍的領班微笑著引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大堂裏回**著《難忘今宵》的鋼琴曲,角落裏那台29寸大彩電正播放著《還珠格格》的預告片。

芙蓉廳門口擺著《壽比南山》的水牌。

陸蔓生腳步一頓:“沈先生給我訂的是這裏嗎?”

“就是這裏。”領班已經推開了雕花木門,裏頭是古色古香的桌椅,包間是半開放式的,一大扇透明的玻璃窗子正對著臨時搭起來的戲台子。

“沈先生特意囑咐要最大的包廂。”

包廂裏,水晶吊燈將圓桌照得熠熠生輝。桌上已經擺好了八道冷盤,鬆花蛋被切成花瓣狀,鎮江肴肉晶瑩剔透。

陸媽在包廂裏足足轉了一個圈才坐下,陸爸也想跟著轉,無奈腿腳不方便,隻得用眼神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這可比徑舟結婚的時候還上檔次了!”

陸梅梅噗嗤一笑,道:“爸,多妹結婚的時候沈徑舟還沒現在這麽有錢呢!最近國家允許房地產買賣,妹夫肯定賺了個大的!”

陸爸拄著拐杖,盯著桌上的轉盤嘖嘖稱奇:“這玩意兒自己會轉?”

“爸,少見多怪了吧?我跟科長出去吃飯的時候,見過好幾次!像多妹嫁的這種家庭,恐怕早就習慣了。”

陸梅梅一邊說著一遍摸著真絲桌布,突然“哎呦”一聲,她的肚子碰到了桌沿。

“大姐你慢點。”

陸蔓生幫她拉開椅子,瞥見菜單上燙金的‘壽宴’二字,蹙了眉:“還是打電話問一下沈徑舟好了,我有點不放心……”

“叮鈴鈴——”包廂裏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她的話。

陸蔓生毫不遲疑地接起:“喂?”

“沈太太,您要的茅台和中華煙已經準備好了。”領班的聲音傳來,“需要現在送進來嗎?”

陸蔓生皺眉:“我們沒有點……”

“哎呀,肯定是姐夫給爸安排的!要要要,馬上送進來!”陸金寶已經拿起筷子,卻還是搶過話筒:“餓死我了,先吃先吃!”

陸金寶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叉燒,油滴在嶄新的運動服上,這是他從沈徑舟房間巴拉來的,看到油漬,不免得有些心疼,但東西吃在嘴裏的美味,又讓他停不下手。

這是除了陸蔓生結婚那一次以外,還是幾年以來第一次在飯店用餐,陸爸其實心裏也挺稀罕,尤其是配上陸梅梅天花亂墜似的說詞,陸爸陸媽把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吃食上。

茅台與中華也跟著送了進來,陸爸剛出院,還在戒酒期間,可心裏終歸是惦記著想喝。陸媽又怕帶不走,幹脆從尼龍兜裏拿出搪瓷缸子倒茅台,中華則是被陸金寶通通拆開。

屋裏忙活得正起勁的時候,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媽,今天真的請了《四郎探母》的角兒於老師過來嗎?我想要個簽名……”

沈芳懿攙著婆婆秦問梅的手臂,興奮地嘰嘰喳喳,身後跟著沈家一眾親戚。秦姝妤挺著肚子,手裏捧著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

空氣瞬間凝固。

“你們怎麽在這兒?”秦問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錦緞旗袍,胸前的翡翠胸針閃著冷光。

大堂經理滿頭大汗地跑來:“沈夫人,前台說沒接到更改包廂的通知啊!”

“有意思。”秦姝妤輕笑一聲,手指撫過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我說剛才怎麽沒看到嫂子,原來是提前過來候著呢。”她腕上的雷達表在燈光下反著光。

窗外突然炸開煙花,這是酒店為沈老爺子壽宴特意準備的節目。

絢爛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陸蔓生看清了菜單角落那行小字。

【預訂人:秦舒妤】

“叮”的一聲,陸金寶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在這個寂靜的包廂裏,聲音清脆得像是一記耳光。

沈徑舟就在這時出現在走廊盡頭,手裏還拿著禮品盒,他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陸蔓生,突然笑了笑。

“蔓生,你不是說要在家裏招待陸爸嗎?這是想起今天老爺子過壽,帶著娘家人來給老爺子賀壽?”

陸蔓生很快反應過來,他是在給自己台階下,忙解釋道:“不……不是的……我媽做飯不小心把家裏燃氣灶燒了,沒法做飯……就帶他們來這裏吃……”

“沒想到走錯了包廂……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我們這就出去……”

沈徑舟頓了頓,道:“既然來了正好一起吃吧,老爺子喜歡熱鬧。服務員兒,這菜等會重新上一桌新的。老爺子有點事,得晚一點過來。”

沈徑舟發了話,一家子人倒也沒說別的。

陸蔓生窘迫地坐了下來,反而是陸梅梅眉開眼笑:“是呢,今天我們都是來給沈爺爺賀壽的!我們二妹給沈家添了不少麻煩,我今天必須親自給你們敬一杯酒!”

“姐,你身體……”陸蔓生抬頭,指了指陸梅梅的肚子:“還是別喝了。”

聽到這話,沈徑舟的弟弟沈雲庭反倒是看了一眼陸梅梅,像是嘲諷一般似的眼神,意義不明。

“親家公,我敬您!”陸爸拄著拐杖站起來,他端起茅台酒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著,酒液順著胡子滴在嶄新的的確良襯衫上,“因為我住院的事,給徑舟和沈家添麻煩了!”

沈徑舟父親沈懷仁微微頷首,並沒有接過眼前的酒,他身後站著穿錦緞旗袍的秦問梅,“聽說陸爸這幾年不怎麽種地了,現在哪裏高就了?”

“種地不賺錢咧!”

陸爸咧開嘴笑:“我現在在村口開了個修車鋪!”

石膏隨著他興奮的動作發出吱呀聲,“金寶給我打下手,手藝可好了!”

陸金寶正忙著往碗裏扒拉魚翅,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姐夫,你們工地上缺司機不?我開拖拉機可是一把好手!”

沈徑舟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公司最近在裁員。高中以下學曆的,基本都辭退了。”

“更何況,我們公司不需要開拖拉機的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