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把醫院停車場的桑塔納2000漆成橘紅色。

陸蔓生跟在沈徑舟身後走向停車場,腳下發飄。近日的疲憊和剛才的情緒波動讓她幾乎站不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新項鏈。

“多妹,等會兒!”

尖銳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陸蔓生回頭,看見大姐陸梅梅踩著那雙劣質高跟鞋小跑過來,弟弟陸金寶則叼著紅梅煙晃晃悠悠跟在後麵。

陸梅梅吃飯時脫下了那件牌子貨西裝外套,露出裏麵那件緊繃的的確良碎花裙,小腹微微隆起,這在最注重身材的大姐身上極不尋常。

沈徑舟眉頭微蹙,腳步卻沒停:“別理他們,上車再說。”

但陸梅梅已經攔在了那輛黑色桑塔納2000前,她雙手護著肚子,臉上堆滿誇張的笑容:“妹夫,別急著走啊!”

陸金寶趁機一把拉住陸蔓生的胳膊:“二姐,咱爸手術還沒做完呢,你這就要走?”

“沈徑舟已經給爸安排了最好的醫生……”陸蔓生試圖掙脫,卻被弟弟鐵鉗般的手抓得生疼。

沈徑舟眼神一冷,大步走回來:“鬆手。”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陸金寶下意識放開了姐姐。

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故作輕鬆地撣了撣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姐夫,我們就是想跟二姐說幾句話。”

陸梅梅湊上前,身上濃重的香水味熏得陸蔓生後退半步:“多妹啊,你看我和金寶為了爸的事,在城裏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陸蔓生心裏‘咯噔’一下。她太熟悉大姐這種語氣了,每次要占便宜前,陸梅梅都會用這種甜得發膩的聲音說話。

“醫院旁邊有招待所。”沈徑舟冷淡地說,“我可以讓司機送你們過去。”

“哎呀,花那個錢幹什麽!”陸梅梅擺擺手,眼睛卻一直往車裏瞄,“多妹……不,蔓生家那麽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更何況我和金寶進城急,介紹信和身份證都落家裏了,招待所不讓住……”

陸蔓生心頭一緊,在90年代,沒有單位介紹信和身份證,確實連招待所都住不了。但她更在意的是大姐時不時護住肚子的手。

“姐,你到底……”

“我們就是想去你家借住幾天!”弟弟陸金寶突然插話,腕上的假勞力士金燦燦的,“反正姐夫家裏離得這麽近,也好方便我們來醫院看爸!都是一家人,住在你家也好給姐夫省點錢!”

陸蔓生手指掐進了掌心。

她和沈徑舟現在住在沈徑舟婚前的單身公寓樓裏,隻有兩室一廳,眼下四個人,不知道該如何分配。

“不方便。”沈徑舟直接拉開車門,“上車,蔓生。”

陸蔓生剛要邁步,陸梅梅突然拽住她的包帶:“等等!我還有事跟你說!“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到陸蔓生耳邊,“是……是關於我的……很重要的事……咱們姐倆說說話……”

沈徑舟看了眼手表,一屁股坐進了車裏:“五分鍾。”

陸梅梅卻還是不放心似的,將陸蔓生拉到一旁。

“大姐,到底什麽事?”陸蔓生揉著被拽疼的手腕問。

陸梅梅左右看看,突然抓住陸蔓生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

陸蔓生觸電般縮回手。大姐的肚子微微隆起,絕不是發福那麽簡單。

“你……你懷孕了?”陸蔓生瞪大眼睛,“什麽時候的事?孩子是誰的?爸媽知道嗎?”

“我怎麽敢告訴爸媽!”陸梅梅苦笑一聲,“你先別管是誰的,眼下就是這麽個情況,你必須得幫姐這個忙……”

陸蔓生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嗎?這事要是傳出去……”

“所以我需要你幫忙!”陸梅梅死死抓住陸蔓生的手,“現在都四個月了,縣醫院不給做……說太大了危險,要結婚證才行……”

陸蔓生眼前發黑。1999年,未婚先孕還是天大的醜聞,沒有結婚證正規醫院根本不給做流產手術。

“我能幫什麽忙……”

“用你的名字做手術!”陸梅梅急切地說,“你有結婚證,用你的名字去正規醫院做手術,反正那些醫生也不認識你……”

陸蔓生如遭雷擊,猛地甩開大姐的手:“你讓我替你墮胎?!”

“小點聲!”陸梅梅慌張地看了眼不遠處的沈徑舟,“就是借個名字而已,又不是讓你進手術室……你可是我親妹妹!”

“二姐,你就幫幫大姐吧。”陸金寶插嘴道,煙灰掉在鋥亮的車身上,“反正你嫁得那麽好,沈家在市裏有關係,肯定能悄悄地做好……”

陸蔓生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們怎麽能……怎麽敢提出這種要求?如果事情敗露,她在沈家還怎麽做人?

“不行……”她搖著頭後退,“絕對不行……”

“蔓生!“陸梅梅突然跪了下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姐求你了!要是讓爸媽知道,爸的病會更嚴重的!”

陸金寶也變了臉色,壓低了聲音:“二姐,你忍心看大姐去黑診所?去年隔壁村的小芳就是這麽死的!”

陸蔓生如墜冰窟。她想起去年回鄉時聽說的那個女孩,因為去地下診所墮胎大出血,死在送往縣醫院的路上,才二十二歲。

“我……我考慮考慮……”陸蔓生聲音發顫。

“考慮什麽?”沈徑舟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他不知何時已經搖開了車窗,手裏轉著桑塔納的車鑰匙。

陸梅梅慌忙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妹夫,我們在說家事……”

“又來借錢?”沈徑舟挑了挑眉,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本,“這次要多少?”

陸蔓生剛要解釋,陸梅梅卻搶先道:“不是錢!就是……我和金寶沒地方住,想去你們家借住幾天……”

沈徑舟的目光在陸梅梅腹部停留了一秒,突然笑了:“行啊。”

陸蔓生震驚地看向丈夫。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沈徑舟最討厭外人踏入他的私人空間。

“不過,”沈徑舟慢條斯理地補充,“我們家就一間客房,你們姐弟自己商量誰睡床誰睡沙發。不然你們就自己找去處。”

陸金寶立刻嚷嚷起來:“當然我睡床!大姐可以打地鋪……”

“陸金寶!“陸梅梅氣得臉色發青,又不敢在沈徑舟麵前發作,隻能咬牙切齒地說,“行,我睡沙發。”

回程的桑塔納裏彌漫著詭異的沉默。

車窗外城市夜景飛速後退。

霓虹燈牌閃爍著‘長虹彩電’‘小天鵝洗衣機’的廣告,車載收音機正放著任賢齊的心太軟。

陸蔓生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首歌裏唱的一樣,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眼下剛解決醫藥費的問題,又一團亂麻纏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