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來哥哥在媽媽的肚子裏把營養都搶走了哦。”
小時候被大人的玩笑逗弄,一開始還跟著笑,等到媽媽開始把幾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戚和辛身上,然後告訴戚雲蘇,你是大哥你要懂事,你條件好你要爭氣,你天生命好你多幫襯你弟弟,好像再笑就要羞愧了。
人為什麽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七八歲的戚雲蘇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可以選擇,他更願意當雙胞胎裏麵體製比較差的那一個,營養不良身體不好所以得到大人幾乎全部的關注,好吃的可以優先享用,成績可以不用很好,不懂事也沒關係。
但不能。
他是大哥要懂事,他條件好要爭氣,他天生命好是因為在媽媽肚子裏占走了大部分的營養。
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連生活都有一個既定的框架,所以到三十歲的時候,戚雲蘇會覺得活夠了。
好像也不是活夠,而是,差不多把占用的營養還清了。
“都三十六歲了還會害怕夢到被媽媽罰站,多可笑的人生!”戚和辛的方向盤打得很急,說著話,喇叭也按不斷,“你多出息,你什麽都比我好,可是我跟你討過什麽嗎,我從來,從來不欠你,是你欠我的……”
“會被媽罰站的人是我,你應該記錯了。”戚雲蘇聲音淡淡,雖然手心已經出汗不止。
戚和辛吼道:“對,因為我差勁,媽從來不會對我提要求,從來不會管我!”
戚雲蘇索性閉上眼睛,試圖緩解這個讓他眩暈的車速,他聽戚和辛抱怨了一路,到現在已經不想再解釋下去。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努力擺脫你的陰影,努力讓媽看到我不是一個廢物,最後不管怎麽做我就是比不上你!”
戚和辛說得激動,超了旁邊的車,接著開窗跟旁邊的司機對罵。
可能情緒分散了一點,過了這條路他的車速才稍稍慢下來,語氣也緩了些。
戚和辛又說:“是,我恨為什麽要跟你一起出生,可是,可是我從來都以你為豪!以你為榜樣!我知道自己的不堪,我認了,是我不堪,我惡心,每次看到你,我就很不甘心,我們出生隻差十三分鍾,憑什麽從出生開始你擁有的一切都比我多比我好!”
戚雲蘇緩緩睜開眼,恰巧看到一輛油罐車從旁邊車道駛過,記憶沒錯的話,上一段人生的總結就是和那輛油罐車相撞。
“我也會,我也會恨,為什麽要跟你一起出生。”戚雲蘇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小時候我明明不吵不鬧但是大人們都更喜歡你,媽重病的最後時間明明我就站在她跟前,但她留下的遺言都是要我轉達給你的話……”
戚和辛不屑地笑了一聲。
戚雲蘇看著他說:“我也會嫉妒你,也會不甘心,但是這麽多年了,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都有各自獨立的生活,該放下了。”
戚和辛一會兒笑,笑得很難聽,一會兒又急躁了起來,車速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加。
他放在駕駛台上的手機響了,是一串沒有保存聯係人的號碼,他知道是誰打來,伸手準備去拿,卻被戚雲蘇先搶了過去
那是夏陽打來的。
戚和辛雙手離開方向盤,更是側過身去搶手機。
“我不可能讓他再繼續的。”戚雲蘇的動作很果斷,他搶到手機後就直接按下車窗,想把手機丟了出去。
爭搶的過程中,車子完全脫離了操控,生怕和別的車碰撞,戚雲蘇分心去看前麵時,手機被搶了過去。
戚和辛接通電話,隨之又因為到了轉彎的岔路口,調方向盤的時候把手機掉到地上。
“你專心開車!”戚雲蘇驚恐未消,“自己想死不要在大馬路上拉別人陪葬!”
“反正也不會真的死。”
因為夏陽的出現,他們換了情緒,激動起來的是戚雲蘇,戚和辛反而鎮定了。
戚和辛心思不在開車上,眼睛往下瞥,找到了手機之後,手往下夠,把已經接通的頁麵按了免提。
夏陽的聲音:“戚和辛,你冷靜,你先冷靜,你在開車是不是,把車靠邊停下,我回去,我一定能找到方法回……”
“夠了夏陽,”戚雲蘇打斷他的話,“我警告你,不要再多管閑事。”
與油罐車相撞的那段車禍記憶裏,他們困在側翻的車廂內,意識漸失,戚和辛堅持給夏陽打了電話。
那通最後的電話,是夏陽的著急詢問,和戚和辛說“回到2015年3月4日把小梨帶出去”。
車子著火後,對話戛然而止。
戚雲蘇慢慢恢複記憶後,才明白過來,六年前他和夏陽同一天住進醫院,他是自殺,夏陽是因為執行滅火任務受了重傷。
那場發生在老城區的火災戚和辛居住的地方也在其中,戚和辛當時同居的戀人喪生在那場火災中。
也許是因為戚雲蘇曾經多次死在戚和辛手中,而夏陽用他的能力一次一次改變死亡的結果,最後連戚和辛卷進這場超現實的穿越中。
當下,夏陽在電話中不斷向戚和辛保證,能回去,能救人。
似乎戚和辛的威脅已經是常態。
戚雲蘇覺得混亂,他隻想盡快結束這一切,不要再牽連夏陽,顫著牙關,克製下情緒說:“夏陽,沒有人會感謝你做的事,我不會,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活,不想每天活在恐懼裏,不想每天懷疑自己精神失常,讓一切到這裏結束吧,不要再繼續了!”
戚和辛在這時候將車調了頭,一個急轉彎讓車內一陣晃,手機滑到更角落的地方,沒有聽到夏陽的聲音,下一秒,是戚和辛踩緊了油門直接帶車衝破高架護欄。
掉進高架大橋下的海裏,因為車窗沒有關緊,戚雲蘇在第一時間打開車門遊出車廂。
隻是海底水深,奮力逃生也敵不過將死的結果。
一陣嘈雜聲之後通話斷了,夏陽耳邊的忙音要比巨雷還響,一聲一聲劈在他的心頭上,疼。
他怒不可遏地把手機往前砸,嘶吼了一聲。
這是不管經曆過多少次都沒辦法平靜接受的,又一次,又一次麵對了戚雲蘇離開。
手上還握著另一部手機,是戚雲蘇沒帶走的,自動人臉識別開了機,入眼就是一段留言:〔我不想過這種生活,別再繼續。]
“陽陽,發生什麽事了?”爸媽在房間外敲門。
夏陽在房間內,幾個小時前他和戚雲蘇在這裏醒來。他們在一張被窩裏糾纏,穿一樣的睡衣,在浴室互相給對方刮胡子,說著新年好、早上好、我愛你……
不想過這種生活?
夏陽深吸了一口氣,壓著情緒,跟爸媽喊了一聲:“我沒事。”
別再繼續?
夏陽低低地咒罵著,走過去撿被自己摔得稀巴爛的手機,用不了了,他隻能用戚雲蘇的手機打電話回單位,找人打聽交通事故。
“可能是車失控,或者司機醉駕,直接衝下高架啊,不知道該不該說慶幸底下是海,這司機再往前開幾公裏底下可就是高峰路段了。”同事告訴夏陽,值班室也去了人參與救援,還在問著夏陽從哪裏知道的消息,電話就已經掛斷。
電話掛了,夏陽也不在房間內了,房間窗戶敞開,冷風吹卷著紗簾。
“我每次來你這邊,心裏頭都覺得怪,陽陽,有沒有人說過你就像給小戚包養的。”停車場裏,徐斕一下車就吐槽著。
夏陽和他爸夏振民在後備箱那兒搬下他們大采購回來的菜。
夏振民說:“胡說,誰包養能包這麽個人。”
徐斕打眼瞧老伴兒,覺著話裏不中聽,但還是點頭附和:“也是。”接著又打量起兒子,然後跟夏陽說:“你有錢嗎,自己去買輛車吧,要不爸媽借你一點?”
“你們可能忘了,樓上是兩套房子打通的,有我的一份。”提出滿滿當當的食材,夏陽關上後備箱邊說。
“講到這個,”夏振民說,“我就不得不提醒一兩句……”
無非就是提一提,當初房子是買來結婚用的,當初說彎就彎,突然要跟一個男人過日子了,結婚呢?
也結不了婚,那既然還要處一塊兒,兩個人相處有些隱患可能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這老兩口子一上嘴必定是要講一講過來人經驗事兒。
“停。”夏陽立馬打住,“大過年的,什麽都別提。”
“不提不提。”徐斕說,“這不是剛好過年,過年過節的老人家容易觸景傷情。”
往電梯走,夏陽提的東西多,落在後頭,一邊說:“我家戚老板現在是無業遊民,要去創業了,創業風險多大,以後是我養他。”
“你積蓄都沒人家月薪零頭多。”徐斕回頭打擊他。
夏振民補充道:“你房貸還清了嗎?”
徐斕又說:“是用自己的錢還房貸的嗎?”
“傷人了啊!”夏陽說,“都被你們講成靠老婆吃飯的小白臉了。”
進電梯前,夏陽回著爸媽的話還是有說有笑的,進了電梯後隨著樓層往上升,腦袋開始飄過一些影影綽綽的畫麵和聲音。
“叮~”
電梯門一開,不安感陡然加劇,原本落在後麵的夏陽擠開爸媽先一步跑過去開門,他把手上擰的東西隨地一扔,進屋開始喊戚雲蘇,也不管爸媽的疑惑。
沒有在鞋櫃上看到戚雲蘇的手機,夏陽是鬆了口氣的,但意識讓他往房間走,開了門看見另一個自己,精神便在這一瞬間裏瀕臨奔潰。
“來不及了。”那個夏陽坐在**撐著額頭,氣壓很低。
“去你媽的來不及!早知道就應該綁起來,說了不出門為什麽要出去!”這個夏陽罵罵咧咧地拿出手機,第一通打向戚雲蘇,但鈴聲就響在旁邊**,接著又打向戚和辛。
等了很久。
在電話接通前,另一個自己已經在眼前消失,而幾分鍾之後將要發生的記憶也逐一湧入他的腦海中。
夏陽立刻拿上戚雲蘇那部手機直接打122報警,他報了事故發生的路段,隻說因為車速很奇怪,車主看起來很像醉駕,擔心會出事。
報完警,戚和辛的電話還沒有接通,夏陽又打了一次,一邊跑出房間,沒有回答爸媽的詢問直接出門。
是在夏陽已經到了停車場電話才接通的,他聽到戚雲蘇的聲音:“專心開車,自己想死不要在大馬路上拉別人陪葬。”
“戚和辛,你冷靜,你先冷靜,你在開車是不是,把車靠邊停下,我回去,我一定能找到方法回……”夏陽上車,把手機放到支架上,轟油門迅速駛出停車場。
戚雲蘇打斷了他的話:“夠了夏陽,我警告你,不要再多管閑事。”
“安全帶綁了嗎?”夏陽卻說,“我馬上就到,你不要怕,我馬上就到。”
夏陽很怕,他的聲音在顫抖,並不能裝出什麽鎮定的模樣。
穿越從來都不是一件附加在身上的神奇能力,從來不是,這隻是被強製穿上的保護罩。而所謂的保護卻一次一次讓他陷進看著別人的生命從麵前消逝的折磨,不論是工作中遇到的任務還是生活中重要的人,一次一次……
“給我一點時間,戚和辛,你說的那場火災發生在六年前,太遠了,但是我能回去的,隻是需要時間,你先冷靜下來,把車停了……”
夏陽很難冷靜,他把車開得很快。
飛馳而過的街道掛著一排排紅燈籠,年味洋溢,即將來臨的新一年卻是他跨不進去的一天。
夏陽有多少關於這一天的記憶他已經數不清,一開始在除夕當天值班,接到車禍事故救援的任務,趕到現場從一輛燒成骨架的車上認出熟悉的擺件,然後見到已經不能辨別的戚雲蘇。
從那時候開始,他嚐試回到幾個小時前去挽救、回到幾個月前去提前告知,最後也隻是換了不一樣的車禍。
再一次,又一次……
到這一次以為戚雲蘇知道了穿越和死亡就能完全避免,結果,什麽叫不想過這種生活!什麽叫別再繼續!夏陽抹了把臉,加速油門,穿出市區街道開上沿海的立交大道。
“轟隆~”
一聲巨響,接連的刹車聲。
夏陽眼見著前上方的高架橋上飛出一輛車落入海中,他在顫抖,卻沒有猶豫。
下了車,穿過停滯的車流,翻了護欄跑下沙灘跳進海裏。
奮力朝向越沉越深的那輛車遊過去,他看見車裏有人影在掙紮,確定了從車內逃出來的人影是戚雲蘇。
他們在靠近。
可海水冰冷刺骨,衝擊著逐漸疲憊的力氣,視線模糊了,人影變成黑塊,他們的距離也跟著變得模糊。
我為什麽不可以選擇自己的死亡?這是夏陽每一次看著別人的生命在眼前消失時會想起的問題。
被賦予的神奇能力是至親之人用生命包圍下來的保護罩,他不想死,因為他的生命不屬於他。
精疲力竭沉在海水深處時,夏陽很想就這麽往下掉,掉到戚雲蘇身邊,埋進深海裏,成魚蝦之食,他至少和愛的人在一起了。
因為實在累了。
但不會的。
眼前海水翻騰、魚群環繞,下一瞬就被失重感覆蓋,隨之撞上一處欄杆。
夏陽渾身濕透又在哆嗦,半蹲著,喘不勻氣息,來不及看清所在的地方,隻知道自己站在樓梯台階上,身上都在滴水。
接著便聽見前麵一個熟悉的沙啞聲。
那聲音似乎也在哆嗦:“我,我,我操!你溺水了?你從哪裏來的?”
夏陽抬頭,看見樓梯上的年輕人,穿著病服,病服裏掩著一袋烤串,嘴裏正啃著一根雞翅。
夏陽像看白癡一樣的看著這個年輕人。
年輕人卻一臉興奮,蹦了下來,又說:“你,你,你講幾句話給我聽聽,嗓子能正常使用嗎?你幾歲了?你看著好像不年輕?”
“你閉嘴……”夏陽打了個噴嚏說,“白癡。”
年輕人被噴了口水也不覺得生氣,繼續說:“有性格,不錯。”
夏陽沒理他,越過人上樓,隻問:“現在是15年?幾月幾號?”
年輕人說:“5月4號。”
夏陽頓了頓腳步:“兩個月了。”
“對,我住院兩個月了。”年輕人說,“你怎麽回事?怎麽掉水裏了?是從哪裏來的?”
夏陽回了一句“六年後”,沒去理那個白癡的震驚臉,開了門,憑記憶往病房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