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天而起的海浪中,一抹龐然大物由遠及近穿過了濃厚的水霧,漸漸出現在眼前。

一顆怪獸頭顱猙獰的衝破水霧,森冷的寒氣在它龐然的軀體下打下一層濃鬱的蠟色,蔓延開來的腥味讓人肝膽俱顫。其頭如天日,兩隻鬼火似的的龐大墨綠豎瞳在滾滾的冷風下更顯得陰氣陣陣,豎瞳之下是分裂八瓣猙獰的血口獠牙,龐大軀體之下幾乎遮天蔽日。

這……這便是那幫人口中的神龍?

顧文君隱約有些熟悉,她遠遠望去,當當對上獸頭上的一對深綠豎瞳時,隻覺得氣血上湧,心髒泵亂讓她竟一時有些喘不過氣起來,顧文君心下駭然,心知這獸瞳必有所蹊蹺,眼看著怪獸滾著腥風探出了雲霧,顧文君不敢遲疑手中蓄力待發,卻不料懷中赫連幼清一把將她推開,兜頭就將外袍罩住顧文君的頭頂。

顧文君:“……”

顧文君抬手就要扯開遮住自己視線的衣袍,卻聽到赫連幼清的低聲警告。“不許拿下來!”話音未落,顧文君便覺得耳朵裏被塞了軟物,阻絕了聲音。

顧文君:“……”

就在顧文君‘老實’下來的時候赫連幼清當即將對方擋在身後,她轉過身,警惕的盯著逐漸靠近的‘神龍’。

聽赫連幼清的語氣怎麽聽都像是‘蓄謀已久’,顧文君心下古怪,到底是不放心,抬手拽了拽蓋在頭頂的衣裳,露出半隻眼睛偷窺。

而此時的赫連幼清卻已經背對著她,手持一張一人高的弓,弓弦上搭著一支箭,箭矢的方向卻是直至不遠處。

嗖的一聲破空聲響起,箭矢直直的穿透的雲霧。

在顧文君看來,一支箭對於遠處的龐然大物來說無疑是以卵擊石,但以她對赫連幼清的了解,對方必然是做了什麽準備。

果不其然。

原本在顧文君眼中毫無威脅的箭矢竟然釘入了巨獸的獸瞳。

巨獸在濃厚的腥風中狂濤掀浪,迅捷竄出的數百英尺蛇尾一時攪動著海水翻騰,海浪驚濤萬丈拔地而起,而便在這時一抹白色的身影踏浪而來,如履平地。

對於‘該人’的出現,顧文君能明顯感覺到赫連幼清鬆了一口氣。

顧文君禁不住抬眼望去,待看清來人時不免心中更是驚異。

逍遙子?!

她還未從驚詫中回過神來,就見到從周圍的濃霧中竟漸漸滑出一艘巨大的貨船。從貨船上跳下來的五名人中,其中兩人她還都見過。

一個是暗衛統領齊景行,另一名則是昨日見到的紀祚,紀祚因雙腿殘疾,被人抱下來時神色如常,不過相比昨日見到一副言笑晏晏,紀祚此刻的表情顯得要有幾分不悅的似笑非笑藏在其中。

他看著赫連幼清,唇角掀起,嘴張張合合的道了一句話。

雖耳朵聽不清,但多少能看出點端倪的顧文君琢磨著紀祚的口型。

‘這和我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不過他這句話注定被塞了耳塞的長公主直接漠視掉。

五人從貨船上下來後,那艘貨船並未停下,而是向巨獸的方向行駛過去。

另一邊,逍遙子已然運起陰非法印,一麵麵海牆直衝雲霄,竟是團團將海獸想要掙脫的圍住,逍遙子一腳踏浪,周身真氣激**之下掌心金光閃爍,纖指持白刃間,招式狠辣,起如鷹隼淩霄,落如沉雷擊地,一提一落皆是雷霆浩然,一時間竟是能與怪獸勢均力敵。

如果說突然出現的逍遙子令海獸狂怒不止,那麽下一刻已經行近的貨船上突然爆炸的成噸□□便是給了逍遙子單方麵虐殺海獸的機會。

簡直就像是在屠龍。

那海獸怕極了烈火,掙紮的在海浪中翻騰。

海麵上升騰起的饕餮火舌幾乎將天空照亮。

顧文君看向了赫連幼清。

對方一襲紅衣迎著滔天的火光站在一葉扁舟之上,簪起得金步搖,流蘇顫顫垂下,在鬢間搖曳。一雙眼澄如秋水,冷豔清絕,周身仿若籠罩著一層輕煙薄霧,似真似幻,在一片呼嘯海浪之中般般如畫中姑射仙子,不似凡人。

隻是原本清越的眉目間卻鮮有的染上陰蟄顏色。

似乎是留意到顧文君的目光,赫連幼清轉頭看了過來,明明仍舊是那副寡淡至極的樣子,偏偏顧文君卻覺得對方難過至極。

有雨悄然的滴落在了眉梢,順著那一抹豔紅的眼角,猶如丹鳳豔紅的翎羽,闖入了亮如點漆的漆黑深潭。

眸光熠熠,禁不住的陌上心頭。

顧文君心頭一顫,說不上來的意味不明。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說什麽好。

顧文君隻是抬起了手,將對方落在頰邊的發輕輕的挽回耳際。

指尖劃過赫連幼清的麵頰。

細膩的肌膚。

偏涼的溫度。

涼的幾乎讓顧文君不想收回自己的手指。

赫連幼清隻是看著她,靜靜地,難以言喻的沉靜,而後微垂下眼,偏了偏頭,將麵頰貼上了她的掌心。

那一瞬間顧文君的心頭沒由來的軟的一塌糊塗。

但這股纏綿的情意並未給她太多回味的時間。

逍遙子單方麵的屠龍終究是引來了冥教人的注意。

隻是顧文君心下卻有些奇怪,這麽大的動靜,為何冥教的人現在才來?

顧文君看向快速在半空躍起飛過的兩個大和尚。

其中一和尚她還見過。

正是昨日背著人皮鼓的壯和尚,他的肩頭依舊坐著那個詭異的小童子。

另一光頭和尚身形幹瘦,麵白無須。

不過顯然神龍遭襲,讓他一人無暇顧及海上另一邊的顧文君等人。

他們襲向正一掌轟出雷霆之勢的逍遙子。

盡管在他人眼中,這兩個大和尚已半步成宗師,但便是這半步,即使合力他們也難以與真正宗師級的逍遙子匹敵。

若是平常逍遙子並不會將他一人放在眼裏。

可如今她為了要從神龍身上取得‘逆鱗’以無□□之術,這一人加入進來,顯然讓逍遙子一時有些吃力。

壯和尚以鼓為器,陣陣音波化為滔滔劍雨,震徹天地,他肩上小童猶如流矢快速出擊,而與壯和尚打配合的另一人手持法器金剛杵,幹癟骨瘦如柴的軀幹卻在下一刻肌肉迅速鼓脹,原本看著僅有一米六左右的他竟在轉瞬之間化為三米巨漢,麵目猙獰猶如殿上怒目金剛,而後發出撕裂吼聲撲向逍遙子。

道道殘影在空中快速交錯,幻影之下化為虛無,翻騰起的數丈海浪中滾滾風雷聲激**,穿雨而過之時一疊疊淒厲的呼嘯聲起起落落。

與此同時,一艘又一艘的樓船從霧中顯露出來。

樓船上架著火炮,甲板上的將士們嚴陣以待。

顧文君跟著眾人登上甲板上時,以徐將軍為首的將領們俯身向赫連幼清叩拜,站在身後的顧文君心下暗忖。

所以自己這次來,還來了個寂寞?

合著人家正主早就安排好了。

若是在海上能看到海軍,隻怕島上也應該有朝廷的人才對,這便也解釋得通為何冥教支援的人遲遲沒有出現。

習慣性的想要搓搓手中的念珠,直到察覺不同以往的形狀後才驚覺就在剛剛,她怕自己擋不住海獸的攻擊,將赫連幼清頭上的玉蟬拿了下來,抬眼看向對方,見赫連幼清正同徐將軍等人說話,顧文君想了想覺得回去後再給她也不遲。

美滋滋的搓了又搓,充盈的能量讓本就心情不錯的顧世子覺得自己能一口氣吃三海碗大米飯。

在顧文君充分吸收來自玉蟬的能量時,架在樓船上的火炮已經齊齊向被海牆與火海圍困中間海獸射擊而去。

轟然的炸裂聲響徹雲霄,並另有三艘樓船將密如劍網的一支支形如長矛的□□飛速射出釘入海獸的軀幹。

顧文君驚異的稍稍睜大了眼。

她原還以為是屠龍,原來是要生擒?

而此時正與逍遙子纏鬥的和尚立時察覺到不對,其中背著人皮鼓的壯和尚大喝一聲,抽身而出架起人皮鼓重重一擊,霎時音波呼嘯穿過地動山崩。

便也在這時,樓船上飛速竄出一人,一人手持搖扇打出道道勁力,另一人劍光飛起,如流光飛瀉,他一人合力一剛一柔之間便是化解陣陣音波。

顧文君探頭看去,一眼就認出是何人。

武林盟的祝堯以及李太醫的小師叔李準庚。

逍遙子擰斷那兩名和尚的脖子時,她的左肩被貫穿,半張身子都染了血,隻是那身血衣藍紅交接,倒是一時分不清是誰的血。

也因她身份,內力微亂,將海獸圍困起來的海牆轟然砸落在海平麵上,巨浪之中‘神龍’海獸也似乎尋到了機會,迅速鑽入海底想要逃竄離開,卻因龐大的軀幹被密密麻麻的長矛釘入而一時掙脫不得,掀起的濤濤海浪之間,撐著長矛的樓船與海獸力量形成製衡,更有一樓船控力不夠,被掀翻沉落。

眼看那海獸掙脫不得,而逍遙子再次如殺神殺了過去,卻是眨眼間,海獸如壁虎斷尾般竟自行割下被密麻的長矛貫穿的軀幹,以此掙脫‘束縛’鑽入了海底。

拔丈而起的海浪波濤翻滾直衝雲霄,樓船也隨之劇烈起伏,單單顧文君所在的那艘就險些翻船,滔天海浪自半空中墜落,鹹濕的海水化為烈雨兜頭砸下。

海麵漸漸地恢複的平靜。

站在甲板上的眾人忙探頭看去。

深藍色的血水將海麵染得越發黑渾,逍遙子同海獸早已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