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祥園作為鎮南王世子的院落,自是比其他的宅院地基廣了些,不僅如此,院內還備有小廚房、樓宇以及仆院等住處,雖比不得整座王府,但五髒俱全,布置的也頗為豐富齊整。

顧文君此番去的正是後院的馬廄。

馬廄養著她的私人馬匹以及從西域買進來的牲畜。

而此時的馬廄內,一名一身書生打扮,自鼻子至下顎圍著布巾的年輕男人正蹲在一頭白黑相間的奶牛邊,摸著它隆起的肚皮試圖進行安撫。

“坤五,你到底懂不懂?”柵欄外,皮膚略顯黝黑,身材魁梧的錚錚漢子睜著一雙虎目道。

“要不你來?”年輕人揚眉道。

“我怎麽可能會!”被問的噎住,漢子皺眉道。

“不會就別站在這裏礙事。”坤五不耐煩的揚了揚手。“娘們唧唧,難怪坤九不愛理你。”他見著漢子麵色稍顯不好,眼珠子一轉,便笑嘻嘻的走過上。“不會還真讓我說對了?”他說著就要將手臂搭在對方肩上,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坤八,不是我說你,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你該多學學哥哥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我呀......”

坤五話音未落,就被坤八不耐的將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丟了出去。“莫要再提此事,現在關鍵是讓這頭母牛順利生產,世子對其重視不需我多說你該知曉。”

坤五見坤八避而不談,聳了聳肩,這時隻覺著袖擺被拽了拽,低頭看去,就見著後腦勺頂著包子頭,身高還沒有他腿高呆萌十足的小女孩呆呆的看著他。

見坤五視線落在她身上後,小女孩指了指地上她剛剛端過來,盛著熱水的木盆。

坤五笑道:“還是小六最為乖巧。”

別看小女孩的樣子不過七八歲,但實際年齡卻是無人得知。

坤五隻記得自己八歲剛入暗部時,小女孩便是如今這般模樣,如今已過了十多年,對方不僅相貌身形不便,似乎連心智也不曾有半分變化。

耳邊傳來母牛哞哞的叫聲,坤五忙湊了過去,摸摸這兒,又摸摸那,緊鎖著眉,口中喃喃自語。“不妥,不妥。”

坤八道:“什麽不妥?”

“感覺像是難產。”坤五道。

顧文君走過來時聽到的就是坤五說著難產的話。

“可有辦法?”顧文君問道,她看著趴在幹草堆中的奶牛,視線落在了正要行禮的坤五和坤八身上。

而小女孩在見到跟過來的東陵時,就直直的走了過去,然後抓住東陵的袖口。

東陵揉了揉她的頭以示安撫。

雖然在東陵看來,至今都沒有弄明白這個名叫坤六的小女孩為什麽會在五年前初次見到他後就依賴異常,但能讓可愛的小姑娘這般信任,多少還是讓東陵有點小得意。

這廂坤六抓著東陵的袖口不放,另一邊在聽到顧文君詢問後,原本在坤八麵前搖頭晃腦的坤五稍微收斂了不少,隻中肯道:“對於牲畜一事,屬下也僅是略懂。”

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坤八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顧文君盯著伏在草堆裏的奶牛,一時竟有些百感交集。

說起來這奶牛還是她從西域那邊進口過來,為的就是能喝到純天然的牛奶和酸奶。

就在頭幾天,當吃到‘新出爐’的冰激淩後她簡直快要喜極而泣。

畢竟通市還未徹底成熟,加之奶牛‘運輸’中長途跋涉,使得原本的二十頭奶牛等到入關後,僅僅剩下四頭。

其中一頭還是個不大點的小奶牛。

唯一慶幸的是,就在今年,奶牛配種成功,顧文君千等萬等,就等著小奶牛落地。

而隻道‘略懂’的坤五在查探了一番奶牛的狀況後,便挽起袖口,將手伸進了宮口附近。

母奶牛發出哞哞的叫聲,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好一番折騰後,抓著一雙小蹄子的坤五將小奶牛小心的從宮口拉了出來。

終是落了地。

東陵同坤六睜大了眼,好奇的看著。

就在顧文君琢磨要不要給小奶牛起個名字作紀念時,隻聽著下人稟報,說是睦錦堂的老太太差人來找她。

顧文君眸光微閃,隻單單彎起了眼角眉梢,便已讓通傳的小廝有點縮了肩,而管事站在一旁,麵容看著和善,慈眉善目的倒像是鄰家爺爺,但府內哪人不知,這位向來麵善心硬。

顧文君吩咐小廝去被軟轎,接過帕子淨了手。

她因年少體弱,不曾多溫書,因此沒少被二房和三房當做反麵教材教導其子嗣,顧文君原本並不在意,但耐不住二房和三房在她麵前時常提起關於她的‘不務正業’。

顧文君這人向來信奉以牙還牙,聞言卻是一樂,笑眯眯的一句話差點懟的二房三房七竅升天。

“侄兒既是世子,溫書隻是圖個樂嗬,最終也不過是讓讀書人給侄兒賣命,何必又去溫書呢?”

而就在五日前,被叫道睦錦堂時,顧文君本以為老郭氏又要拿‘芝麻大小’的事針鋒相對,哪知對方一改之前的橫眉冷對,雖仍舊是端著態度,但明顯親近的語氣讓顧文君心下越發狐疑。

倒不是生出什麽警惕,相比當初在上京時的八方風雨,鎮南王府的後宅‘宅鬥’要顯得可愛的多。

老郭氏既然耐得住性子,顧文君也權當樂子一邊吃著睦錦堂的糕點,一邊左一句右一句的答複。

老實說,睦錦堂的糕點甚得她心。

到底是老郭氏最先說出了口。

原來是希望顧文君和她遠在京城的娘家郭氏聯姻,迎娶郭家女。

顧文君聞言笑的眼睛一彎,著實讓守在一旁的二房小郭氏莫名心尖一跳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

顧文君依舊常年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其間氣的老郭氏頻頻的拄著龍頭拐杖怒目而視,一句孽障叫出,卻是讓身為小輩的顧文君笑的眉眼都彎起了一條縫。

小郭氏心知不妙,連忙在一旁安撫試圖挽救局麵,天知道她還另有事‘相求’。

雖氣的打算用龍頭杖去敲這個不肖子孫的腦袋,但顯然並沒有氣糊塗的老郭氏在娘家的侄女兼兒媳婦頻頻安撫,隻道了句讓顧文君跪下便沉下了臉。

又一次心尖一跳的小郭氏扭頭看過去,在見到捂住胸,病歪歪的邊說身子不好,邊要兩眼一翻故伎重演的顧文君時,已經和對方懟了五年的小郭氏忍不住心裏都開始同情起老郭氏來。

如果自己有這樣的子孫,保不準真的想要拿手中的龍頭杖敲死對方。

哦,也不對,真要說起來,老郭氏和顧文君卻是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鎮南王原配死得早,老郭氏是作為繼妻進了王府。

先後生下了二房的顧啟帆和三房的顧啟霖,至於大房,卻是原配生的,自然是不得老郭氏的歡欣。

對於顧文君,倒不是大家多關心他的身子,而是常年在山上半隱居狀態的老太爺卻多少對顧文君的健康上了心。

尤其是五年前那次對方從京城回來後病倒,老太爺親自將顧文君送到了廟裏靜養。

這一靜養便是一年之久。

等到對方回來時,身上的煙火氣確實少了不少,若是遠遠看著,捏著一串不知是用什麽材料打磨的白色佛珠的顧文君,倒像是個出家歸來的居士。

但千萬別讓這人張嘴,一張嘴鐵定‘原形畢露’。

至於關於‘聯姻’的話題是如何終止的,卻是顧文君落下‘孫兒的婚事,自然有老太爺定奪,老太太就莫要操心’後一躬身,轉身就走。

臨走了還不忘順走一疊糕點。

小郭氏轉首看向老郭氏時,對方已然氣的麵色鐵青。

顧文君雖說得不多,但到底是透出了一些消息出來。

比如他的婚事老太爺似乎早有打算。

到底還是要顧及老太爺的意思。

在顧文君看來,經此一事,老郭氏怎麽也要‘歇息’一段時日再找麻煩。

卻不料今天對方又‘找上了門’。

顧文君眼珠子滴溜一轉。

鎮南王於前日下了山回了王府,莫不是這兩日又有什麽變化?

顧文君先是回了廂房換了身衣服,坐在軟轎上去了睦錦堂。

她來到睦錦堂時,堂內除了一貫服侍的婢女,還有的便是二房的小郭氏以及其長子顧文澤以及庶女顧欣茉。

雖說顧欣茉是庶女,但因其生母難產,自小便養在小郭氏身邊,小郭氏除了三個小子,倒是沒有親生女兒傍身,盡管顧欣茉是庶女,但因自小就被小郭氏養在身邊,久而久之的便上了心,如今卻將她當做嫡女來養。

顧文君見了禮便規規矩矩的站在堂內。

似乎是已經懶得在同顧文君扯一些家長裏短,因之前的‘不了了之’,老郭氏言簡意賅的表示了讓顧文君的來意。

原來顧文澤要進京趕考,而小郭氏為顧欣茉在上京早早托了娘家的人相看好了婆家,就等著顧欣茉上京同那邊見了禮,方可算是禮成。

小郭氏身為已嫁的婦人,自然不能陪同外出,隻得讓娘家的嫂子幫忙照看。

而此行上京路途遙遠,保不準讓一雙兒女吃了苦,若是有顧文君在,有西涼鐵騎的陪護下定是安穩。

小郭氏想的遠比他人要想得多。

有頂著世子位子的顧文君陪同,得到消息的那家人定當也不會輕視了茉兒。

屆時不僅安全妥當,娘家那裏也掙足了麵子,又給茉兒夫婿那邊下了馬威,簡直是一舉三得。

想必老太太也並未放棄讓郭家女嫁入王府的打算。

事實上在聽到老郭氏說鎮南王有意讓顧文君護送活佛進京時,小郭氏越加堅定了自己的打算。

“你也大了,不需祖母多說理應該明白。”

她見顧文君在聽到她將鎮南王的意思表明沉默下來,便又露出一副慈眉的模樣。“既是王爺的意思,你合該多多曉得才是。”

在聽到老郭氏‘強調’鎮南王有意讓她去京時,顧文君隻垂下眼。

她掃了一眼恭候在一旁的張管家。

對方正是老王爺身邊的人,之所以來是因為鎮南王找她。

老郭氏又不鹹不淡的說了幾句話便放了顧文君離開,她上了軟轎,直接就去了南苑。

鎮南王正在那邊等她。

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