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覺得其實並不需要特意安排人為他們帶路,去往山頭的路上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結伴前來參加祭祀的村民,他們有些害羞但帶路終歸還是願意的。
他們到達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民眾,可以看出這是專門用來祭祀的地方,石頭圍建的圓形平台,石壁上畫著呈托舉狀的彩色獅獸,平台中間堆著高高的鬆柏。
身穿大領開右襟黑色暗紋氆氌長袍的老者在盛滿清水的銅盆裏淨手,然後走上平台將鬆枝點燃,不一會兒便升起藹藹煙霧。
隨後將放在一旁的糌粑、青稞、茶葉、水果撒入其中,五色風馬旗圍掛在周圍,取一枝鬆枝在清水碗裏蘸濕,向著燃燒的煙火處灑三次,嘴邊似乎在頌詠經文。
竄升而上的桑煙,煙氣氤氳帶著特有的清香氣味,人潮湧動其他村民陸續如此,即便是重複過無數次,他們的動作依舊莊重虔誠,使人產生敬畏之心。
許墨想起那些大昭寺前朝拜的人,想起朝聖路上的行者,以‘身、語、意’為敬,跪起之間每一次都是展現自我虔誠謙卑的內心。
“許墨姐,他們這是在幹嘛?”張萌用手肘碰碰她。
許墨靠近,輕聲說,“這應該是在‘煨桑’。”
“煨桑?”
“嗯,是藏族很普遍的祈願祭祀禮俗,‘桑’在藏語裏有‘消除、清洗、驅除’等淨化之意,他們認為燃燒鬆柏枝桑煙可以直達上天,不僅有愉悅清淨自己身心的作用,還可以是天神歡喜,保佑世間凡人如意幸福。”
許墨做了簡單的解釋,這塊神秘悠久的土地,沉澱著厚重的信仰和美好傳說,又豈是這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的呢。
山頂之上的湛藍天空,灼熱刺眼的太陽之下,嫋嫋桑煙之畔,村民們把白色的‘風馬’紙片高高拋灑,希望飛揚直上的風馬將他們的祈願帶去。
老者來著他們身邊,說了一長串的藏語,許墨他們聽不懂,老者旁邊的村長等待翻譯,“格桑拉說你們也可以試試。”
手臂被張萌拽緊,儼然興奮躍躍欲試的神色,許墨隻好點頭並彎腰45度表示感謝,臨走時老者還不忘交待他們過程中摒除雜念,想心中所想。
隨身帶的小包裏找出一瓶純淨水,把手洗淨,許墨帶著張萌和兩個想試一試的同事一起上了平台,學著剛才看到的動作一一進行,過程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張萌扯了扯她的袖腳,“許墨姐,他們念經文我們念啥啊?”
手上的枝條蘸著清水,許墨想了想,“念六字箴言吧。”
最後把手中的一把‘風馬’紙用力拋灑出去,點綴與山巒起伏之間,大自然與信仰一色,這種精神世界遠超想象,讓人不自覺的心生敬畏,世間萬事萬物皆有準則,這是自我無法左右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總是在無意間拋出直線球,打的她措手不及彼此直麵的瞬間,是內心重重屏障的剝離,此時心間的震**卻不過是它波光的漣漪。
這是許墨第一次身臨其境參與這項古老的儀式,其間總是會被張?十萬個為什麽?萌花式問題包圍,隻要她知道的部分也極有耐心的解釋。
在撒完手中的‘風馬’,視線劃過停駐了目光。
即使是在人群裏,那一雙幽黑深沉的眼眸,還是很容易就被她認出,他在看她,嘴角帶著一貫的弧度,她卻感覺到他的疲憊。
“許墨姐,許墨姐。”晃神間張萌揮手催促她從平台上下來。
她嗯了一聲,很快收了視線,下來後想要再次尋找何奈身高所限她沒再尋到那眼眸。
她無奈,160的她一直覺得自己不算高也但不算矮,母上說過,她從小是喝豆奶長大的,如今看來果然小時候牛奶喝少了,就這麽被人群淹沒。
本以為至少會在晚間用餐的時候見到顧南知,許墨一到飯點就早早去了餐廳,吃了糌粑,吃了肉幹,吃了血腸,吃了炸果子,吃了土豆羊肉,喝了甜茶,吃到她開始懷疑人生,也沒有等來顧南知。
這人,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她心想,自己是在演什麽苦情劇?便非常霸氣的抓了個眼熟的隊員,企圖嚴刑逼供,當然,這位眼熟的人就是檔口送上門來的老白。
老白:“姑娘,有話好好說兒,交出肉臣妾做不到。”言罷,還不忘把桌上的羊肉往懷裏挪。
有弱點?這就好辦了。
“哎,這冷颼颼的日子,要是可以吃上一份醬香羊肉煲簡直就是享受啊,紅泥小火爐,砂鍋滾燙,湯汁燉的咕咕嚕嚕,這一鍋啊起碼要燉上四十分鍾,等煲稔間斟上一盞青梅煮酒,想想屋外寒風嗖嗖,屋內炭爐瓦煲嗞嗞作響,配合自—製—醬—料一鍋紅潤明亮的羊肉滑軟柔嫩,最後來一碗香糯的米飯收尾,嘖嘖嘖,四方食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啊!”
許墨說的繪聲繪色還不忘偷看老白流著哈喇子的模樣,特意把自製醬料劃了重點,好整以暇的喝了口甜茶,等待胖頭魚上鉤。
“你說的我這肉吃的都不香了,不行,回去我一定要殺去羊肉館好好吃它的夠本。”
“去吧去吧,我們家祖傳手藝秘製醬料,也不知道時下的管子的做法有沒有這麽講究。你且湊合湊合吃吧!”許墨立刻抓住機會。
“我靠。”老白忍不住爆了粗口,“許墨,你說吧,這麽殘忍你到底想幹嘛?”
OK,胖頭魚上鉤了,收線。
“下午的問題現在可以回答我了?”
老白聽言有些吃驚,“敢情許墨你還在想這個啊!我不是指點你了嘛,你去問老顧啊!”
許墨輕推開老白正準備染指的那盤肉幹,抬眼看他:“明明你可以回答的,為什麽非要繞個圈子去問他?”
老白歎了口氣,索性放下手裏的碗,正視許墨,侃侃而說:“XXX創立開始,我們就把這個工作劃為重點之一,早期我們也自印過類似的手冊希望讓更多的家長兒童深入了解,直到四年前我們了解到兒基會組織相關專家編寫出版了《護蕾行動兒童手冊》和《家長手冊》,我們便提出合作,所有XXX相關學校全部免費發放,也就是你今天看到的。”
許墨頷首,那本橘黃色手冊她翻閱時發現圖文並茂,深入淺出的介紹講解了相關知識,幫助家長、兒童掌握相關知識和提高防範意識和能力,她看到是已是書架上的最後一本,不知道是否被更多的人所看到。
她喉頭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對麵的老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學的金融專業,在做國際誌願者時認識老顧,他畢業回國後創業,我依舊滿世界跑,突然有一天說要創立XXX邀我回國加入他,如何將一個這樣的組織運作,我們誰也沒有這方麵的經驗,就像我說的這種情況下老顧堅持這是開展學校相關工作中的重點之一。”
喝了口酥油茶潤嗓,老白繼續說,“老實說,我當時覺得這就像是一個孩子還沒學會爬,你就已經想著讓他跑多快一樣,我不明白老顧為什麽這麽堅持,為此我們爭執過很多次。”
她抿嘴,看老白:“那麽,你後來知道了嗎?”
反倒對麵的人笑起來,攤手:“他跟我說了關於一個女孩的故事,最後,我被他說服了。”
許墨心頭一緊。
她知道那是誰的故事,她幾乎可以確定那是誰的故事,準確的說,那是她的故事,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單親家庭的關係她比一般的孩子心深,她知道世間人心險惡,知道有惡魔,即便如此支教那年遇到的那件事還是一棍子把許墨徹底發蒙,那是一段渾渾噩噩的歲月,雖然也成就了如今的她和【微觀】。
可是,她卻不知道這變成顧南知的一部分,那個教她成長、教她從絕望中爬起來的人,早已將這些扛在了肩上。
許墨眉頭微動,待要說些什麽,老白先一步打斷她,“這就是為啥我讓你直接問老顧的原因,到底是當事人,我們這等旁人也隻能解釋個大概。你說是吧!”
說到這個,怎麽顧南知還沒有來吃飯?”
老白:“老顧人不舒服,現下應該睡下了吧。”
“不舒服?去隊醫那看了嗎?”
“說是昨晚受了風感冒了,暈乎乎的扛了一天,忙完就去休息了。”
“那吃藥了嗎?”
“應該……吃了吧,他一個大男人還能不知道怎麽照顧自己啊!”
……
半晌沒有人回話,空氣裏似乎有危險的因子浮躁,對麵的姑娘手肘撐著桌子,向前俯身,挑起眉,一字一頓道:“什麽叫做應—該—吃—了—吧!?”
老白沒想到平時很好想說的許墨,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不禁為顧南知的以後的生活添愁,又轉念一想,你之蜜糖我之砒霜,還是自求多福的好。
許墨倒是也沒真打算與老白糾結這個,起身托著吃的鼓囊囊的肚子,丟下一句,“走了,你慢吃。”
便聽到背後老白的叫嚷:“唉唉唉,我的醬香羊肉煲呢!”
許墨笑,回了一句,“回去後好酒好肉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