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菜肴豐盛,唐家自從商後,吃穿用度反倒比當官時寬裕。一道野菜被特意擺在中央,庭院中有幾株桂花樹,圍著一棵高大的玉蘭,玉蘭花期將歇,隻有兩三朵與命運僵持著不願意敗。
“你母親那晚來赴宴,原是滿臉嚴肅,再看到我準備的餐食後,她哈哈大笑,甚至還誇獎了我。”劉芳凝為她夾了道嫩菜,接著赧然一笑道,“我不過是一個後院的婦人,哪擔得起秦將軍的誇讚。誰知她竟說,‘女子在後院與在朝堂、在沙場並無不同,做得好便值得稱讚。’”
“從未有人這般對我說過話,你的母親她太,太好了。”說著說著,劉芳凝的眼眶微紅,漸漸有些泣不成聲。
“她在席上特意問了我的名諱,我擔不起,說道我是唐劉氏,你說我的名字怎敢說出口,讓她聽呢?”
唐詩意在旁眼角也濕潤了,她為人子女、妻子、父母,自然明白普通女子的心酸與不甘,她為母親遞上帕巾。劉芳凝接過沾去淚珠,她步入中年,家中又遭如此劫難,當時唐府凋落,唐房消極沉悶,她身為女子竟有膽子挑起重振門楣的擔子,幸好女兒懂事,女婿支持,她便咬著牙度過那段艱難歲月。
“我叫劉芳凝。芳是芳草的芳,凝是凝視的凝。”
“好名字!秦靄禾,幸會!”
那個在庭院中大口喝酒的身披輕甲的女子的音容笑貌似乎還在眼前,那天的月亮很圓很亮,她沉浸在得到欽佩之人的認同中,不知歲月無情,人間已暮,那人已死。
劉芳凝喝不慣酒,她今日已飲了三杯,眼淚被劇烈的辣意嗆出她也渾然不知,身旁的唐房想勸阻卻在開口時淚意翻湧,他與秦將軍同為人臣子,他自然明曉她的死多麽荒唐,又多麽現實!不過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想哭麽?我可以借給你肩膀。”唐湘之沉默了一下午,他目睹許臨清的選擇,也直麵秦將軍的過去。她的母親曾是多麽令人驕傲的女性,他卑小的為她的結局感到惋惜。這一天後,他才覺得也許這些年他都未曾真正了解過許臨清如今是怎樣的性子,他更多的停留在她無拘無束的那段年少歲月。也許許臨清早已走脫,真正被困在虛假安穩的回憶裏的是他。
他多麽希望心愛的女子沒有經曆那些噩夢,依舊在錦繡閣大聲歡笑,放肆吟詩對飲,而不是如今這般沉默、孤獨。
可是唐湘之心想,怎麽辦,他更想愛她。不是因為她的脆弱愛她,是因為她的堅強愛她;不是因為她一無所有愛她,是因為她的有勇有謀愛她。他伸出手,撫整她的側發攏到耳後,他手心下的女子回眸望她,在月光下她美麗的麵龐像鍍上了一層銀邊。
“我想哭。在聽到劉姨說我現在坐著的是當年我母親曾經坐過的石凳後,唐湘之,我幾乎要落淚。這些年我逐漸感覺到雙親在離我遠去,我腦海中關於他們的記憶越來越模糊,我甚至快記不清母親的聲音了。湘之,終有一天我會忘記他們嗎?”
女子的眼眶還是幹涸的,他卻被這番話擊的眼角滑下淚來,他狼狽的用手背擦去,立即道:“不會的,不會的。受過你父母恩情的人,永遠都會記得。他們一直活在,活在...”
“我心裏對麽?”
“那便好,若我心不死,他們也不會死。”女子接過話,淡淡的肯定道,隻是唐湘之知道她內心裏並未得到安撫。因為隻有不停的追究、複仇,她的心才真正跳動。
她安靜的抬頭賞月,所思念的人其實曾經與她望過同一枚月亮,天涯共明月,生死無界限。風吹動她的發,她隻是沉默的坐著,眼睛幹澀的望著月亮,她多希望能像長輩懷念舊友一般哭一場。
唐湘之不知從哪生來的勇氣,他伸手握住了女人冰涼的手指,將它放在手心捂著。他隨著女人的目光一同看月,嘴中道:“有時候我們就是要做一些他人不理解的事情。”
“不對麽?”
“就好比我,明明無辜的是年少的我,可族人卻巴不得我死在外麵。我被你贖身後明明可以離開京城,早早的回到欽州,留在這兒繼續做我的唐湘之。可我不願意,我心中有想做的事情,別人的話可以傷到我,但絕不會改變我。”
“你為何要留在京城?”女子沒有抽回手,放任他握著。
“我...”男人被問的猝不及防,他狼狽的收回視線,躲開女人望來的眼眸。
因為你,因為想接近你,陪伴你,最後他隻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等到你。他沒有本領,卻是京城得知你被流放趕出都城時第一個追來的人。也是因為你,他決心變得強大起來。因為你,外界的閑言碎語他一概不理,他生生蹉跎的這些歲月,都是在等你。
唐湘之在同她來欽州前就決意要把這些心酸與愛慕添油加醋的說出來,讓她看到他被族人羞辱,讓她知道自己這些年的痛楚,好讓她心中多點自己的位置。可是如今,他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他不想用一廂情願的付出綁架她的情感,他不想在她悲痛的時候趁虛而入,他覺得這些年的委屈與對她的故意算計顯得可笑又蒼白,她步步維艱卻玉潔冰清,明明流離失所在危困中輾轉,卻眸子晶亮的理解他、包容他。
這一次,他沒有按預設的行為走,隻是輕笑道:“我喜歡京城,那兒是個好地方。”
我喜歡你,許臨清。他咽下真正想說的話,目光清明的望著她笑,隻是眼眸中有碎鑽在閃,滑落鼻梁。
這是他精心謀劃的告白,不過現在,他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隻要她能輕鬆些,別讓他太心疼。
“是個好地方。”許臨清應和他,她看見了他眼中的落寞與強撐的笑意,那一瞬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真心。
她動過心嗎?她動過心。隻是如今,這顆心隻會病態的抽搐,她無法再用它。
唐湘之的口鼻似乎被堵住,嗆住,他再說不出話,隻放任自己安靜的流出蜿蜒的淚痕。他為苦心等候多年但無疾而終的愛戀哭,為身不由己的她哭,為蹉跎半生的自己哭。
許臨清默默的陪著他,甚至主動輕拍他的背脊,她的親近是他曾經最渴望擁有的。但他現在清晰的明白,她與他之間有多遠。
驀然,女子蔥白段的手遙遙指向那最高處的玉蘭,裝作無事淺笑道:“你曾說你最愛吃的是丹桂糕,最喜歡的花卻是玉蘭。我原先不懂,來到你家才明白為何你愛的是玉蘭了。你思的是你家。”
“聽聞玉蘭七、九月份還會再開,如今你隨我回京,待到玉蘭花再開的時候,我再陪你回來一趟可好。”
唐湘之耳膜鼓動,他的心髒不知覺的快速跳動著,在他還沒意識到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誠實的反應。他在家人鼓勵、揶揄的目光下遲疑的點頭。
他想,那夜的月亮肯定把他的心思照明,讓女子瞧出。不過,他感謝月亮,因為敞亮的月光將他說不出口的愛意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