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蟲蛾在外頭的燈下打轉,門被從裏頭打開,女人黑沉著臉,她真想不到!那個男人竟然打發一個瞎子來滅燈!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笑死人。沒好氣的摸索著門板,她伸長手去摸燈罩,她害怕被燙著,一寸一寸的挪動。

回來的時候她在心中把這仇子玉罵了個狗血淋頭,但麵上卻不顯。仇子玉看見她熟悉的神情,這不就是被他告狀後她來錦繡閣抓他算賬的經典表情嗎。他也不理,眼神卻有點落寞的看向他的腿。如果他的腿一直好不了,他們就隻能困在此處。對她如此苛刻也是無法,如果他挺不過去,至少她能獨自生活一段時間,等來人救。外麵現在腥風血雨,保住她的命比什麽都重要。

女子背對著他上踏,原本他想讓許臨清睡在**,但她卻死活不願意。一會說床太硬,一會說太高她下床會被絆倒。最後她說那就便宜你了。仇子玉隻好收下她這份擰巴的關心,用起了床。

隻是她現在心思浮動,不知憋著什麽壞。

“哼。”見自個故作生氣,背對著他側躺著,仇子玉也無甚反應,女子從鼻間發出一聲存在感極強的輕哼。

如果現在還看不出女子心情不佳,仇子玉可真是白白被她搓磨幾年了。

“你怎麽了?”他開口問。

女子就等他詢問呢,卻故作道:“沒事,我困了,我要睡了。”

如果說失憶前的許臨清的秉性,他還不一定能打包票。但此時的許臨清同年少時並無兩樣,隨後發生的劫難與痛苦似乎像風劃過湖麵一般,幾個瞬息後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故意沉默,屋內漆黑,門外蟲蛾扇飛的聲響微弱。他也隨著女子的動作躺下,側身望著她的背影。他們之間不過隔著一個手臂,根本瞧不出來隔了十年。

終究還是女子敵不過他這個悶葫蘆,她似乎很害怕黑暗,也很害怕安靜與孤獨。於是她清清嗓子給自個找了個完美的台階下。

“你冷不冷。”

“尚可。”尚可~女子暗地學著他說話,扁嘴心想,你不冷我怎麽借機上床取暖。

“你再想想呢,你感受一下從破門外吹進的穿堂風。”

“窗子關著的。”言下之意便是這風沒那麽冷。

見男人油鹽不進,許臨清哎了聲,借機躺平。裹著被子歎氣道:“你這人真是悶葫蘆,半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

“跟你在這荒郊野嶺待著,給我悶壞了。”

仇子玉聽得出她不是真的嫌惡他,隻是心若浮萍無所依,找個出氣筒而已。他樂意當這個出氣筒,隻是他在想,自從她醒來後,竟沒有問過一次從前。

失憶後便當真什麽都記不得嗎?雖然他心裏覺得忘掉那些悲傷與痛苦並非一件壞事。但看她終日惶惶,無所歸依的模樣他不知該不該主動告知。

送去的信還沒有回音。

如果許臨清能聽見他的心聲便會說其實你想多了,她並沒有任何惶惶之感,她感覺到無比的輕鬆暢意,隻是看不見讓她很煩。也會去想是她原本就是瞎子,還是剛剛成瞎子?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覺得活的很開心。

“你不是去路上乞討了嗎?”

說起這個她就來氣,雖然她也有不勞而獲的意思,但沒想到世上還是壞人多。她都是個可憐的瞎子了,居然還有人搶她的銅板。

“你真是有趣,誰會把乞討當成娛樂啊。我是說我想出去玩,你整日把我拘在家裏,我連外麵是什麽樣都不知道。”

仇子玉怎能讓她一人出去?於是不言語。

又是這樣,許臨清在暗地裏翻了個白眼,他次次如此,一說到出去的事就裝聾作啞。要不是家裏還有些吃的,她真的會餓急了啃人。

“那你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啊?”無法,她隻能換了個提法,迂回的計算她能重見天日的時間。

“不知道。”

“你傷的很重嗎?”不怪她說的輕巧,隻是她壓根看不見男人的模樣與傷勢。

“還行。”

“你的腿還是得盡快找個大夫來看看吧。不然時間長了真的瘸了怎麽辦?”

“瘸了就瘸了,你不也看不見嗎?”他知道她想找人說話,於是順著她的話往下接,不厭其煩的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她的側顏,暗自想象她的動作與神情。

“說這話。能不殘疾當然最好不要殘疾啊。”她枕著單臂,循著聲音望向他的方向,被抓了個正著的仇子玉想躲避,卻在下一瞬意識到她根本看不見自己。心裏因為這個認知而空落落的,她的眼睛曾經那麽漂亮,像無數星子。現在卻暗淡著,等到風頭過去些,或者等不及回信,他要為她尋位醫生醫治。

“我們還挺般配的,一個瞎子,一個瘸子。”說到這女子笑出聲,忍不住多問了句,“我們從前是什麽關係?”

因為她順口說出的對以前的詢問,仇子玉心中掙紮了片刻。他該告訴她嗎,該告訴她全部嗎。她想知道那些嗎?他向來是人狠話不多的主,但此時卻犯起難。

於是他撿了句能回的坦誠道:“你我曾經大約是陌生人。”

“我不信。如果是陌生人為什麽我瞎眼後隻有你一人在我身旁。我們定是很親密的人。”

不,不是的。他有些酸澀的想,與她親密的人都被她好好的保護著,隻是他這個不甚親密的外人沾了那日的光,救了她。

女子見他不否認,於是自說自話道:“既然我們很親密,那我能挨著你睡嗎。”

轉來轉去,這句話從白天轉到晚上,她可是一直揣著這個念頭,無孔不入的試探敲打。

仇子玉簡直要被她的執著弄笑,不過她遇上的是他。殺人像切菜一樣自然的殺人魔頭,怎麽會因為她的死纏爛打就繳械投降。

“不能。”丟下這句話仇子玉便回正,閉眼睡去。

見他真沒有讓自個上床的意思,也並不是欲拒還迎。許臨清的希望熄滅,嘖了聲裹緊被子歪頭睡去。睡前她還是忍不住學了那句冷氣颼颼的“不能~”

切,臭瘸子。等她摸清路她就跑。

女子熟睡,仇子玉起身瘸著腿下床,好在這床在他看來不高,他安穩落地沒有發出聲響吵醒許臨清。月色朦朧下,他替她拾起半掉的被褥,給她蓋好掖好被角,手指無意觸碰到她的臉頰時他停留了半瞬,望著她安穩的睡顏,他心中湧起幾分暖意。她的眉頭不再緊皺,雙肩也放鬆的舒展著。卸下一切的她,睡的穩沉。隻握刀劍的手指挑起她的一抹碎發,將發別到耳後,仇子玉便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