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張家寶庫之中石通道裏石頭的年代的爭論,最終還是老潘贏了。

經過鑒定,我們帶上來的石塊存在時間超過兩千年,岩石結構真的充分顯示了商丘時期的石頭特點。老潘興奮得一個晚上都沒睡,他說這肯定跟我們以前推測過的,宋昭公和墨子在商丘的古跡裏發現的東西有關,更可能與墨家的起源和墨家為什麽這麽神秘有關,而且有可能是楚國攻宋、止楚攻宋背後的真正原因。

老潘這個曆史學家的腦子就是富有想象力。

但是我也的確解釋不清楚,為什麽在北京的一個小四合院的地下會有這樣古老的石頭。

張力本說,也有可能是張老爺子的管家耿長佑在修建地下寶庫的時候,找到了這些很特別的石頭。但是他又是從哪裏找出這麽多上古時期的石頭並且還能把它們運輸到北京來的,他也解釋不清。

耿新華在第二次下寶庫前的一段時間,整天都是失蹤狀態,不知道忙什麽去了。直到徐子晴準備得當,召集大家第二次下寶庫的時候,他才回來。

這十幾天,徐子晴跟老潘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幾乎變成了一個人。老潘興奮得睡不著覺應該不隻是因為張家寶庫裏石頭的年齡,更因為有美女陪伴。

徐子晴跟美國那邊申請了一些更高級的設備,其中的一個設備簡直讓我們歡欣鼓舞。那是曾進入過埃及金字塔的機器錄像車,十分結實。老潘高興地跟孩子一樣,把它扔到地上很多次,實驗它是否真的如此結實。

徐子晴還申請了美國陸戰隊使用的專門對付森林和山區迷路的一整套抗磁幹擾導航設備、記號設備以及用於聯絡的手環。很多設備我們看都沒有看過,感覺簡直像是在看科幻電影一樣,充滿了迷幻色彩。

老潘說這次我們肯定能安全地走到寶庫裏去了,看看那唱歌的女鬼到底是什麽貨色!

我們都很開心,隻有耿新華麵色陰鬱,似乎有心事。

在第二次下張家寶庫之前,我們簡單地吃了一頓盒飯,席間,老潘問耿新華,他與耿長右和耿寶柱是不是一個家譜上的分支兒,不然怎麽都那麽厲害,竟然能不廢吹灰之力就打開青銅門。

耿新華沒說話,張力本先站出來說話了。

說新華來之前,跟他說好了,隻管幫忙,其他的一概不參與。他也不希望因為自己同樣姓耿,就被別人說三道四,所以還請各位放他一馬。

老潘又嗬嗬一笑,說張家和耿家的恩怨幾乎圈兒裏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兩個相處如此默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耿新華這個“耿”不是耿寶柱那個“耿”了。張力本有些尷尬地笑笑,說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出發吧。

就這樣,我們帶著高大上的設備,徐子晴帶上十來個美國特種兵,胸有成竹地再次進入張家寶庫。

耿新華照舊順利地打開了青銅門。這次我們沒有推箱子,徐子晴留了個美國兵在門口看守。

我們幾個又開始前行。雖然還是有鬼叫聲從前方傳來,但是我們這次的心情卻輕鬆了很多。不知不覺之中,我們又到了第一個五岔路口。徐子晴調整好設備,將機械錄像車放進最右邊的一條石通道裏去。那小車穩穩地駛入了石通道,徐子晴在這邊打開了連接的設備,我們一起湊過來觀察錄像車所錄下的景象。張力本連連稱讚這設備的神奇和好用,我們看了許久,錄像車錄下的影像一直都是單調的石通道。

看著看著,我們都累了,索性坐在地上一起觀看錄像車傳送的景象。

突然,錄像車的前方出現了一雙男人的大腳。難道還有人在這裏,難道還有人先於我們進入張家寶庫了?

我們都大吃一驚,因為錄像車比較矮,徐子晴忙調整它的仰角,向上照去。這一下,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出現在錄像裏。

原來那是老潘的腳,老潘個子很高,他在微微蜷縮著,身體有些顫抖著向前行進!

錄像中那個老潘的前麵,還有徐子晴、我和張力本,隱隱約約看得到行走在最前麵的耿新華。那竟然是我們五個人在石通道裏行進的錄像!

那些美國特種兵罵罵咧咧地說著英語,都開始對徐子晴喋喋不休地囉嗦抱怨起來。徐子晴雖然是個小姑娘,卻十分冷靜沉著,還有具有天生的領袖氣質,她大手一揮,喊了一句“shut up”,美國兵都不說話了。

我們五個人也互相看著,氣氛十分詭異。

機械錄像車中的人,明明就是實實在在的我們。那現在的我們,又是誰呢?

老潘說看錄像裏的人穿著的衣服就是我們第一次下寶庫時穿的衣服。所以,這是不是可以說明,錄像裏是真實的,現在的我們是假的。因為隻有做夢的時候,才能出現如此不可思議、神鬼難測的事情啊。

張力本卻搖了搖頭,從懷裏拿出老潘測試石頭的報告出來,說如果我們沒有上去過,那是誰測試的石頭。而且這成分如此繁雜,程序如此規範,還有紅章,這是我們做夢能夠夢出來的嗎?那簡直是國際水準的夢啊!

徐子晴是受美國文化的教育長大的,對鬼怪和幻覺的認識都與我們不同。她提出墨家有一種奇怪的光影術法,就是利用某種障眼法製造出某種相同的影像。也許錄像車裏的影像是我們十幾天前曾經在石通道中活動並被記錄了下來的影像,現在石通道中進行的就是光影的重放。

徐子晴用中文說完之後又翻譯成英文講了一遍。幾個美國大兵都十分讚同地點了點頭。可是我們還是有些無法理解,就算是跟兩千年前就對光影有極高造詣的墨家有關,就算是墨家術法,也不至於大變活人啊!

徐子晴又說,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們直接進入通道去會會十天前的我們,不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嗎?這比起石通道中實際暗藏著卻叫不名字出來、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和那些說不出門道、可能會把我們剝皮抽筋了的機關來,不是安全得多嗎!

張力本跟她很熟,雖然長了她幾歲,平時對她卻十分尊重。但這次卻不同意她的觀點。因為出現了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他建議我們回去,結束第二次探索。

我們又開始投票。我想著這次我們帶的設備和人手充足,即使前麵通道中真有五個人,也是人畜無害的。那麽,不如前去試一試。因為我投給徐子晴的一票,張力本和耿新華兩人以2:3落敗。我們一起沿著錄像車進入的那個石通道走了進去,美國兵在石壁上做好記號和標識,讓我們可以找得回來。

雖說人多,但是想到要遇到十天前的自己的時候,我的心跳還是加速,腦袋上都是汗水。我們走了很久,直到看見被徐子晴停下的錄像車。周圍別說人了,連個活物都沒有。

美國兵檢查了設備,沒有任何問題。徐子晴讓他們放開錄像車,讓它再向前方探索,錄像車開了一段時間之後,錄像中又出現了我們五個人的影像。那是驚慌失措的五個人,其中的徐子晴回頭看向錄像車時,臉色慘白,整個人披頭散發,簡直跟女鬼有幾分相似了。而老潘更加恐怖了,他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看到錄像車,竟然將那東西狠狠地砸了過來。那東西飛往錄像車的瞬間,我們都看清楚了,那是一隻美國大兵的手臂,上麵還帶著一個手表。他們五個跑走了!徐子晴驚恐萬分地停下了錄像車,把錄像車的攝像頭定位在那手表上,那是一個中國表。這時候,她身後一個美國大兵突然尖叫了起來,舉起自己的手臂,我們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手表,就在他的手腕上。他用英文對徐子晴喊著:“Yestoday I bought this watch……”我聽出了他說那是他昨天剛剛買的表,也是一愣。

耿新華說這一切太怪異了,不要繼續追了。還是回去想想再做打算吧。這一次全票通過,結束第二次探索。但是當我們往回走了一會兒,美國兵又開始拿著手裏的儀器設備大叫。

徐子晴陰沉著臉看了我們一眼,用中文對我們說:“設備失靈了,記號消失了,他說我們lost了,根本找不到剛才的路了。”才進了一個分叉口,就變成了這樣的局麵。張力本開始埋怨我剛才錯誤投出的繼續前進的那一票。

這時,前方鬼哭狼嚎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徐子晴剛下令換一個錄像車前往探查真相,我突然感覺身後一個石通道的分岔路口之中有個人影一晃。

我大喊了一聲有人。那人竟然沒有怕我們,他探出腦袋看了我們一眼,眼睛血紅,臉上表情猙獰可怖。雖然他隻是遠遠地看著我們,卻好似就要吃掉我們一樣。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當時我有些崩潰了,老潘對著那個我發出恐怖的驚叫,那個我把頭縮了回去,扔過來一個東西,扭身跑了。張力本對老潘大喝了一聲讓他別叫,說他叫起來跟那石通道中傳出來的鬼叫聲一模一樣,太滲人了!

我卻愣愣地向前了幾步,撿起了剛才的那個我扔過來的東西,那是一個肉呼呼、血淋淋的東西。我看到那個斷掉的手臂上麵熟悉的手表,剛才那美國兵衝了過來,抱起了我手裏那血淋淋的手臂。

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血淋淋手臂上的毛發、每一根手指的關節,全部都跟我眼前這美國大兵的一模一樣。這下他徹底崩潰了,抱著手臂大喊了一連串的英文。周圍的幾個美國兵都驚悚地看著他,不知所措,整個氣氛都亂成了一團。徐子晴也控製不住大家的恐慌了。

就在這時,在大家的鬼叫聲中,突然有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發了出來。“叮當”,有個東西從我們頭頂的石通道飛下來,釘在了一個美國兵的腳上。那人一聲慘叫,我們所有人把光打過去,那竟然是鋒利如刀片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已經牢牢將美國兵的腳和石頭地麵釘在了一起。那美國兵剛想把自己的腳從刀片下拿出來,突然又是“叮當”一聲,是一個大一些的刀片,這一次斜斜地切斷了剛才抱著自己胳膊的那個美國兵,兩個胳膊滾落到了一邊,一模一樣,有如雙胞胎一般並排躺在那裏。血肉模糊的程度以及斷麵都十分相似。

這一下更加混亂了,整個隊伍潰不成軍,耿新華喊了一聲快跑,我們幾個人抓狂地跟著他狂奔。

老潘撿起一隻胳膊抱在手裏,我大罵他你幹嗎要撿!老潘說剛才我們看到的那個影像,不是鬼影,是預言!預言中他拿著這個,所以他必須要撿。我已經來不及多說了,因為那越來越多的鋒利的刀片莫名其妙地就從石通道的頂端如雪片一般地落下來。那幾乎是不著痕跡的進攻,那刀片的後麵肯定有巨大的後衝力加速,因為有幾個美國大兵的腦袋已經直直地被刀片切成了兩半,腦漿都飛濺出來。

這一下我們已經顧不得思考自己是真的還是假的了,我們都跟著耿新華東拐西轉,魂飛魄散地一路狂奔。我們顫抖著、尖叫著,聲音與這石通道裏的鬼叫聲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幸好並不是每個石通道內都有那鋒利的刀片雨,我們氣喘籲籲、驚悚萬分,也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到了哪裏,隻聽到身後的腳下有一聲輕微的機械摩擦地麵的聲音。我立刻連頭皮屑都立了起來,似乎聽得到身體內的每一根神經崩潰的響聲。我扭頭一看,果然是徐子晴帶來的那個機械錄像車,它正偷偷地、緩慢地跟在我們的後麵,錄像車上的綠燈一亮一亮,顯然它在工作著。

這時候的老潘立刻將手裏的手臂狠狠向錄像車砸了過去。我們頭也不回地再次倉皇而逃。

這一次不知道又是跑了多久,隻覺得再也沒有一點兒力氣了。老潘扶著徐子晴,站定後狂喘,耿新華看了看四周,示意張力本坐下來休息。

石通道還是那麽狹窄,我們幾個跟受驚的兔子一樣,一字排開坐好,徐子晴的美國兵也就剩下了四個,都一言不發地靠著石壁狂喘、喝水和吃東西。

我們在石通道的鬼叫聲中,誰都不說話,我感覺那鬼叫聲中,有一些聲音就是自己發出來的。而且是無數個自己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的石通道中發出的絕望的喊叫。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對整個世界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的認識,我更希望的是自己能夠從這場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賓館,還沒有開始進行第二次探索。

過了良久,徐子晴喃喃地說:“現實一點兒,我們之中,有人並不希望我們進來,想把我們弄死在這裏。整件事情,都是他在裝神弄鬼!”

老潘連忙摸了摸徐子晴的腦袋,說你是不是發燒了,好好休息一下吧。老潘摸著徐子晴腦袋的手都是顫抖著的,整個人都在不斷地哆嗦。徐子晴一把握住老潘的手,大聲說:“別傻了!買塊一樣的手表,做個血淋淋的假手,找五個化妝成跟我們一樣的人,事先進入這裏。等機械錄像車出來後,就開始裝神弄鬼!這對於一個熟悉《墨子五行術》的墨家高手來說,有什麽難的!”

老潘幾乎就要用鮮血淋淋的手捂住徐子晴的嘴巴了,他顫顫巍巍地勸說她不要亂說話了,這裏有鬼魂和神靈,亂說是要遭到報應的!

徐子晴卻打下他的手。繼續說:“這個裝神弄鬼的人動機很明顯,他就是想讓我們死在這裏!誰都別出去!”

老潘聽到這裏,突然眼睛直了,看著耿新華喃喃地說:“這些天你一直不在這裏,我們之中,隻有你有辦法熟練地開門。如果你跟耿寶柱他們是一個分支的,你的責任也是守護這裏,不讓任何人進來拿到玉佩。剛才你東拐西藏,那麽熟練地就躲避了那些刀片的陣法,是你!!你就是叛徒、奸細、想要讓我們都死在這裏的混蛋!”老潘說完,從美國兵的手中搶過一把槍,子彈上了膛,抓狂地站過去頂住了耿新華的腦袋。

張力本見狀連忙擋在耿新華的身前,對老潘瞪起眼破口大罵說你是不是瘋了!沒有他我們早就死在那些利刀之下了,他要殺了我們隻需要自己跑掉這一個動作就可以了。

我也攔在了老潘的身前,大喊著你動動腦袋好不好,整個事情的邏輯雖然沒錯,但是耿新華如果那麽厲害,在這下麵折騰什麽,在上麵就能把我們給都幹掉啊!

老潘拿著槍的手其實早就哆嗦成一起了,我和張力本這麽一喊,他的槍就被徐子晴給熟練地卸了下來。他哆嗦著看著我喋喋不休地問:“老羅,那誰是叛徒?是誰把我們帶到這個絕路?我們又怎麽才能活著出去!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的,為了什麽呢?

“我看了看徐子晴,徐子晴看了一眼張力本,張力本又看了一眼耿新華,最後耿新華又看了我一眼。我們四個看了一圈,又看向了老潘。”

看到這裏,我突然放下手裏的日記本,整個人也緊張得一手冷汗了。如果成哥和七哥在這下麵,遇到那刀片陣,遇到幾天前的自己,還不也崩潰成鬼了!他們在下麵那麽久,也許遇到的是十天前、二十天前、三十天……好多個自己,那他們豈不是……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焦慮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突然有一道光亮在我腦子裏如閃電劃過!我想起了爺爺留下的照片裏的那個對聯來。

為什麽是“墨盡天藏”呢?

他們下張家寶庫,不是尋找玉佩嗎?他們不是說,那是墨家最神秘的瑰寶嗎?從這日記本中的任何一段話看過來,都沒有任何意思是說他們要藏起什麽來。那麽,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他們在晚輩都沒有出生的時候,就偷偷布起了墨盡天藏的大局呢?他們布下的這個局,究竟又是為了什麽呢?

如果如徐星兒和徐子依所說,“墨盡天藏”其實是四個人。那麽羅莫伏是我爺爺起的名字,張勁成是張力本給起的名字,耿天賜也許是耿新華給起的名字,那麽“藏”是誰起的名字?我又回頭看向了爺爺日記本上的那句話。

“我看了看徐子晴,徐子晴看了一眼張力本,張力本又看了一眼耿新華,最後耿新華又看了我一眼。我們四個看了一圈,又看向了老潘。”

我靠,莫非那“藏”是徐子晴給起的名字了?

莫非,這“墨盡天藏”四個人,讓爺爺用極其隱晦的方式寫在了日記本中嗎!

這樣即使最後這日記本落入老潘手中,沒有這最後一層解密的鑰匙,那個人也不會明白“個中緣由”。莫非爺爺用這樣寫實的手法描述了第二次進入張家寶庫,實際上是在字裏行間暗示了更深刻的玄機給我?莫非爺爺的日記如“羅生門”一樣,老潘和我看了,分別會有不同的感受和領悟。莫非爺爺用完全中立的角度重現當時情景的方式,暗示著他布下的局。

照片、紙條這些線索的真正用途都在這本日記裏,而這個日記本身也是一個謎題、一把鑰匙,在等待著我來找出答案?

我錯愕不已地繼續向下看去。

耿新華說,大家不要猜忌來猜忌去的了!現在找不到出去的通路,我們有再多食物,都會在這裏最終走向崩潰,淒慘地死去。不管有沒有叛徒,想辦法先出去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大家同意不同意?

我們幾個都點頭稱是。耿新華又說,如果你們相信我,先踏踏實實好好坐下來,聽我給你們講一些事情,我們來一起分析一下,究竟這些事情,會讓我們崩潰發瘋,還是會讓我們找到出口出去,這樣好不好?

我們又連忙點頭。耿新華這就開始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