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聖旨到
純粹是廢物的二世祖,其實是很少有的。
家學淵源,久居人上,往來交流的都是大人物,這樣的熏陶,固然會養成紈絝氣,同時,也會讓那些紈絝子弟有一種高人一等的氣勢。
這是寒門出身的子弟說不具備的。
此刻,邵時雍手持金印,衣袂飄飄,神情凜然,威勢無邊,仿佛他手中拿著的不是人間印信,而是神仙賜下的翻天印,舉手間就可以將上虞城化為齏粉一般。
那一聲大喝更是驚天動地,方一出口,就已是聲震全場,在長街上靜靜的回蕩著,將數千人都震得噤若寒蟬。
圍觀眾大多都認不出金印上的四個古篆文字,可是,聽到是禦賜之物,又被邵時雍的魄力所感染,眾人也都是氣沮,再不複先前的勢頭。
這是一個皇權至上的時代,盡管在朝堂上主事的是士大夫,但真正深入人心的,卻依然是皇家的威嚴。
劉同壽在心中略略感慨,然後迎著數千道擔憂的目光,以及那幾張得意中帶著猙獰的麵孔,他手中玉如意輕擺,淡淡說道:“你說跪就跪,那我多沒麵子啊?”
“哈,”邵時雍怒極反笑:“死到臨頭還不自知,謝巡按,按照大明律,對禦賜之物不敬,不奉號令,該當何罪?”
謝蘭暴喝有聲:“如此大不敬之人,罪當淩遲!”
“馮知縣,你還要保他嗎?想想清楚啊!”王知縣也趁機向馮維世施壓,他要把先前丟的麵子找回來。
馮維世瞠目不語,心中隻是叫苦不迭。
邵時雍把這麽要命的東西帶出來,讓他很意外,可他更意外的是,劉同壽居然用這麽強硬的姿態應對。不想弱了勢頭沒關係,可你好歹也敷衍一下,找些方外之人不施俗禮之類的借口啊?
他不相信小道士不知道那金印代表的意義,以及他強硬回絕的後果。皇上是個愛麵子的人,就算是犯了錯,他都要一錯到底,或者委過於人,現在劉同壽對他禦賜的金印表示不屑,就是折皇上的麵子啊!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做什麽,才能挽回局勢,本心來講,他已經預見到黑暗的未來了。消息傳到京城,邵元節吹風,龍顏大怒,小道士進京之行夭折,降罪……
他眼前直發黑,強撐著才沒有暈倒。
小道士很神奇不假,但眼下的局勢,除非他那個神仙師父跑去京城顯個靈,把皇上給鎮住,否則做什麽也抓瞎啊,哪怕他憑空飛起來也是一樣!
劉同壽沒飛,他隻是很委屈的說道:“怎麽就大不敬,他自己也說了,他這印是統轄羽門弟子用的,本來也管不到我身上啊。”
“你難道不是道士嗎?”謝亙大聲咆哮著,一張老臉都氣得扭曲了。
“當然不是啊。”劉同壽兩手一攤。
“……指鹿為馬,指鹿為馬啊!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你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關嗎?”謝蘭總算找到機會,把對自己的斥責原物奉還了,長江後浪推前浪,跟劉同壽比說瞎話,他還差得遠呢。
“怎麽就是指鹿為馬呢?我真的不是道士啊。”劉同壽慢條斯理的說道:“士農工商,我大明是很講究傳統的,什麽身份,對應什麽戶籍,想做道士和尚,也不是挽個發髻,或者把腦袋剃光了就行了的,對吧?”
“……”謝蘭等人一時答不出話來,不過心裏卻都有了種不祥的預感。馮維世精神一振,猛地抬起頭來,而對麵的柴德美則是眉頭緊皺,苦苦的思索著。至於圍觀眾,大多已經徹底糊塗了。
正如劉同壽所說,明朝的戶籍的劃分是很嚴格且詳細的,不但有區域性的劃分,而且還會根據職業的不同,加以詳分,並以此決定人的社會地位。
想有所改變,科舉是最光明的出路,不過並不唯一。其實入僧道之籍,也是個解決辦法。
在這個時代,道士和尚的待遇基本上相當於秀才,他們出門也不用路引,並且免徭役和人頭稅。若是能攀附上權貴,還有機會用詭寄的法子,把寺田、觀田的稅賦也一起免了,比如謝家和國慶寺的關係就是如此。
因為有這些優惠政策,所以,朝廷對僧道的控製也很嚴,具體體現就在度牒的發放上。沒有點後台背景,想順順當當的入籍可不是件容易事。
在劉同壽穿越之前,紫陽觀有什麽地位嗎?答案當然是沒有,小道士原本就是個被老道士收養的棄嬰,準確來說,他連戶籍都沒有,是個地地道道的黑戶!連民籍都沒入,更高一等的道籍還用說嗎?
“本來我不想說的,可你們一定要逼我……”劉同壽唉聲歎氣的說著,然後突然往人群中指了指:“唉,黃班頭,你給大夥兒說說吧。”
上虞的衙役們都散在人群中維持秩序,黃班頭也不例外。他排眾而出,一臉自豪的宣講道:“小仙師說的沒錯,他確實沒有入道籍,不信的話,各位可以去籍簿中查證……”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他最先發覺的,契機就是那場征地事件。他原本是打算用這個理由把劉同壽當做黑戶抓起來,然後趁機宣布紫陽觀無主,直接歸公的。誰想到氣勢洶洶的上了門,卻遭遇了靈異事件,他哪敢再提這茬?
等劉同壽名聲鵲起,他原本打算以此事討好,幫劉同壽把戶籍的事落實了的,有知縣和主簿的首肯,別說是落個道籍,就算落個士籍又有何難?
誰想到劉同壽聽說之後,卻沒有立即表態,思考了一陣子後,竟然要他把自己和楚楚入了民籍。黃班頭大為驚異,卻也不敢多勸,隻能按照劉同壽的吩咐做了,心中暗自腹誹不提。
誰想到這安排竟是個伏筆!在這個關鍵時刻,起了力挽狂瀾的作用!
這一刻,黃班頭心中的景仰直如滔滔江水一般,不用說,小仙師神機妙算,早就算到有此一劫,所以才提前做了布置啊!
劉同壽得意洋洋,擺出了一副‘我是黑戶我自豪’的表情;他的證人更是知法犯法,一臉的有榮與焉;其他上虞人更是長籲了口氣,目光中盡是崇拜之情……這情景分外的和諧,同時也不怎麽著調,至少從情理上來說是這樣的。
邵時雍指著劉同壽,一連串的質問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道士,為什麽還整天穿著道袍?現在更是穿著法袍招搖過市!還讓別人叫你小仙師,平時更是常以貧道自稱?你若不是道士,那就是騙子,一樣可以入你的罪!”
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些語無倫次,說到後麵,卻是越來越流暢。
劉同壽撇撇嘴,鄙夷道:“真沒見識。誰規定的不是道士就不能穿道袍?別人不提,皇上好像就很喜歡穿道袍吧?聽說他還鼓勵嬪妃們穿這個呢,邵道長,難道你在質疑皇上嗎?至於小仙師什麽的,原本也不是我讓別人這麽叫的啊?不信你問問……”
他倒也不是強詞奪理。道袍確實可以隨便穿,不光是嘉靖,很多士大夫也喜歡這調調,大概是因為這玩意穿起來比較方便,屬於休閑服的範疇。
“小仙師說的對,沒人讓咱們這麽叫,是大夥兒尊敬小仙師,所以才這麽叫的!”
“沒錯!”
應聲如潮。
“可你自稱貧道總不會錯!”邵時雍猶自爭辯著。
“那是我悼念先師的一種方式,你也知道,先師已經成仙了,不能在凡間現形,要施展法術,就需要一個載體……哦,就是神上身,你懂的。”劉同壽應答如流。
“好,好,好!”邵時雍怒極反笑,“你既然不是道士,那針對道家的敕封,你總不能接了吧?否則就是欺君之罪!”
劉同壽法相莊嚴:“隻要心中有道,修持向道,就是道士,有沒有那張紙,很重要嗎?”
“哈,你承認自己是道士了?那……”邵時雍再次舉起了那方金印。
劉同壽肅容道:“不然,貧道未入道籍,不受你那印信的管轄。”
“可是……”
“貧道心中有道,身卻非道,向道並不代表要出家,出家未必就是得道之人……正所謂白馬非馬,貧道非道,你懂了嗎?”劉同壽把公孫龍那套詭辯之術給拿出來了,一下就把邵時雍給繞迷糊了。
公孫龍是諸子百家中名家的代表人物,一向以詭辯著稱,最擅長的就是論證所謂名與實、是與非、有與無這些邏輯關係問題。
名家的詭辯之道,全然不符合儒家聖賢至上的理念,講究清靜無為的道家也不喜歡,倒是外來的佛家對其很是看重,將其納入了禪宗的辯難範疇。
若是個禪宗高僧在此,也許還能跟劉同壽辯上幾句,但邵時雍就隻能是抓瞎了。在劉同壽繞口令一般的反駁聲中,他隻能有氣無力的重複著那兩個問題,全然不複先前之勢。
“不用跟他廢話,既然是個假道士,卻以道士的身份招搖,甚至名傳皇宮大內,他就是欺君犯上!左右聽令,速速上前,與本官將其拿下正法,本官乃是當朝禦史,浙江巡按!代天巡狩,誰敢不尊?”
謝蘭心知,再鬥下去不是個了局,小道士的手段層出不窮,誰知道他還有多少埋伏在後麵?破局之道,唯有以力破巧,所以他一聲暴喝,指揮著眾隨從就往前闖,哪怕是就此激起民亂,他也在所不惜。
這是他們事先商議出的最後一招,也是破釜沉舟的一招!
反正出事之後,雙方各執一詞,朝中的輿論肯定是偏向他的,這也算是富貴險中求了。
他這邊擺出了不講理的架勢,上虞百姓自然不肯依從,眾人排成了人牆,擋在劉同壽身前,半步也不肯退讓。
劉同壽也吃了一驚,他確實沒想到謝蘭會行險一搏,並成功的激起了民憤。憤怒可以增強力量,同時也會削弱人的理智,他暗中布置的那些托兒再起不到引導的作用,局勢眼見著就失控了。
“上,擒殺逆賊者,重重有賞!”謝蘭等人也是有備而來,隨從們亮出了鐵尺、木棍等武器,更有人直接拔出了長刀。
“保衛小仙師,不能讓這些惡棍得逞!”百姓們手挽手的站在一起,齊聲怒吼。
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突然,西門方向,一陣馬蹄聲響,如春雷般擂動,滾滾而來,伴之而來的還有數聲長嘯,聲震長街。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