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辛都暖洋洋,綠柳滿堤岸,官道兩旁的花樹在風中飄**如雲。

城郊田莊山腳,一人一馬一貓,點香燒紙插柳。

陸清水跪在墳前,帶著笑容撫摸貓貓雨白的暖暖絨毛。

“二哥我帶雨白來過這麽多次,你現在不會還怕貓吧?不過你怕也沒用,雨白懷孕了,我們家會有很多貓。”

“三哥我現在比你都大了,給你帶了醉心居的點心,甜得發膩你肯定喜歡。”

“爹爹,娘親,女兒今日又長了一歲,你們可要繼續庇護我。”

看向一旁大哥的墓碑時,陸清水的笑容逐漸苦澀。教她武功,送她寶馬的哥哥,被敵人火燒挫骨揚灰的哥哥,跟未婚夫同戰而死的哥哥。

“大哥,我一點都不擔心你,因為我知道章巡一定會照顧好你。”

陸清水笑著,眼淚不停地掉。雨白感受到潮濕“喵喵”地叫著,陸清水將頭埋進雨白的軟毛,不讓自己哭出來。

生辰可以和家人一起過很好的,很好。

已經五年了,距離明月城那場戰爭已經五年了,天子都換了一位,為什麽這份疼痛還是如此鮮活?

“喵……”

雨白叫著,馬兒胭脂也長嘯一聲。

陸清水用力地吸著雨白的味道,雖然爹娘兄長都陣亡,但她還有家人,她有雨白和胭脂。她得活下去,帶著希望開心地活下去。

“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去,改天再來看你們。”

西城門關得最晚,外出遊春的男女都擠在門口。

陸清水騎在馬上等著進城,低頭逗著懶懶躺在胸前包袱裏雨白。

身後傳來一陣熱鬧的馬蹄,帶著酒氣的一群青年圍在了陸清水身旁。

為首青年錦衣華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仰著頭帶著天生的傲慢。

“汗血寶馬,多少錢,我買了。”

陸清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不賣。”

青年皺眉,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輕飄飄的毫無恭敬。

“你知道我是誰嗎?”

“沒興趣。”

陸清水輕拍馬背,胭脂如閃電一般衝進城門。

青年的眼睛都看直了,這匹汗血寶馬他一定要得到。隨行的狐朋狗友看著他的表情都露出了興奮與期待。

天色越發的昏暗,陸清水一手牽馬一手抱貓,到了最常光顧的麵攤。

“可算是等到你了,我都要睡過去了!”

陸清水還沒說話就被攤主陳春花熱情地招呼坐下,麻利地掏出兩個蘋果喂給胭脂和雨白,讓它們自己玩。

“今天可是大日子,我買了精麵給你做長壽麵。”

陳春花笑著挑眉,加了塊柴,鍋裏冒出縷縷煙氣。

一股暖流湧入心頭,身邊也有心疼自己的人在。

耗著柴火錢隻為煮一碗長壽麵。

被人記掛的感覺很好,她一定可以過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離開辛都,遊遍山河,覓得良人,共度餘生。

“咕嚕咕嚕!”

巨大的腸鳴來自橋那頭走來的乞丐,他渾身上下隻有堪堪蔽體的破布,頭發淩亂糊住臉,身體卻異常高挑,活像是一根竹竿。

在京城行乞可沒這麽容易,地盤劃分清楚,每月還得上供,單打獨鬥的會被排擠欺負,也就晚上沒什麽人才敢出來,難怪會餓成這樣。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乞丐的聲音虛弱沙啞,站在攤前盯著鍋移不開眼。

陳春花是可憐他,可終究是小本生意,施舍了一個傳出去就會來更多,這生意還能做下去嗎?

“陳姨勞煩你再煮一份給這個小乞丐吧。”

陸清水對著乞丐點頭輕笑。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那乞丐點頭如搗蒜,就差給人跪下,眼巴巴地盯著大鍋裏的麵條。

現在輪到陳春花犯難了。

“陸娘子,別的都賣完了。這是我特意給你做的長壽麵,隻有一份。”

長壽麵分出去可不就是把自己的壽命分出去?

乞丐呆了片刻,說道:“貴人賞我一口麵湯就行。”

“陳姨分吧,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能活到今天已經賺了。”

陳春花聽著鼻頭一酸,她這條命才是陸清水撿回來的。如果不是陸清水帶著明月城的男女老少拚死反抗,自己早就是勒奴騎兵的馬下亡魂了。

三年前流落京師,也是她出錢讓自己撐起這個麵攤,養活自己和兩個孩子。

“陸娘子……”

陳春花長歎一聲,兩碗麵上桌。

“呆站著做什麽?坐下吃麵。”

陸清水一臉疑惑的看著乞丐,餓成這樣還不坐下?

“我等麵涼些好端著碗在地上吃,不敢冒犯娘子。”

“我在死人堆裏吃過飯,你隻是髒了些,怕什麽?”

乞丐看著麵容清麗的陸清水和她懷中可愛的貓咪,實在沒法和死人堆聯係在一起,這個女子究竟經曆了什麽?

“咕嚕咕嚕……”

乞丐捂著肚子,他已經餓得快暈倒了。

“坐下吃吧。”

暖暖的熱湯麵讓夜間的霧氣都散了,乞丐埋頭苦吃,暗中窺視她的神情,悲天憫人的眼睛騙不了人。

“我臉上有什麽?”

“敢問貴人姓名,改日定然湧泉相報。”

乞丐說著,讓陸清水露出了笑容。

“今日是我的生辰,與你分沾喜氣。你要真想報恩,就好好活著。”

月色撩人不想眠,陸清水打了壺酒牽著胭脂回家,收拾好一切才坐在廊下小酌,雨白乖巧地睡在她膝上。

“雨白,我們明天在城裏逛逛吧,說不定真能遇見良人,成為我的家人。”

陸清水臉龐帶笑,撫摸著雨白的背,咽下一口美酒,三杯兩盞下肚,竟生出幾分醉意,躺在走廊就睡了。

天色如墨,三道黑影從矮牆竄入,一個黑衣人看見睡倒的陸清水隻穿著單薄的睡衣,惡從膽邊生,伸手就要扯她的衣服。

“喵!”

雨白飛撲而出,咬傷黑衣人的手掌,將主人護在身後。

聽見貓貓的聲音,陸清水猛然睜開眼睛,拔下發簪護身,看著眼前的黑衣人問道:“誰派你來的?想要什麽?”

“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隻聽見“咚”的一聲,陸清水後腰中了一記重棍,回頭看著身後的另一個男人,跌倒在地,無法動彈。

京城的生活太安逸,讓她忘了求生的本能。

“這隻野貓敢咬我,殺了它!”

帶著戲謔的話音剛落,身後人遲疑片刻一把飛刀將雨白紮穿,黑衣人還嫌不解氣,一腳將雨白踢飛重重撞在庭院的樹上,求生意誌讓雨白斷斷續續的哀鳴,叫得陸清水淚如雨下,偏偏無能為力。

“這野貓死了也不安分,弄髒了我的鞋子。”

馬廄傳來幾聲嘶鳴,沒一會兒就安靜下來,又一個人牽著胭脂從馬廄出來。

“別鬧大了,我們該走了。”

這個聲音有點熟悉,陸清水瞪大了眼睛恨意洶湧。

這是今天西城門遇到的貴公子。

“咚!”

又是一聲悶響,後背的疼痛模糊陸清水的視線,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