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蘇毫不在意林秀川的走神,朝門外揚聲道:“來人。”

話音剛落,就又有一個身材高挑,身穿紅色裙裝的女子應聲走了進來。

女子先向夜寒蘇行了一禮,然後又朝林秀川盈盈一笑,落落大方施了一禮。

夜寒蘇朝女子點了點頭,吩咐道:“柳月,先帶人去碧泉玉池,然後帶他來清規庭。”

被夜寒蘇稱為柳月的女子聽得此言,不禁心頭一顫。

碧泉玉池?

清規庭?

這可都是教主的私人地域,從不讓外人涉足。

柳月抬頭看了看一旁垂著眼的男子,心想:看來這位公子非同一般啊!一定要客氣周到,絕不能失了禮數。

聽到夜寒蘇喚女子的名字,林秀川也回過神來,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女子。

女子容顏姣好,秀麗的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讓人覺得既溫暖又溫柔,給這寒冷的夜平添了一分暖意。

回想起剛才女子進來時的快速與無聲,林秀川立刻斷定,這還是一個身手不凡的女子。

傳聞說雪月教教主之下,有十二個能力出眾的人,稱為“十二月使”,他們每個人的名字裏都有一個“月”字,是組成雪月教的重要力量。

林秀川想,想必這位柳月姑娘就是“十二月使”中的一位了。

“公子請隨我來。”柳月笑著來到林秀川麵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秀川望了一眼夜寒蘇,然後就見對方對他溫柔一笑,柔聲說:“去吧!”

林秀川踟躕了一下,還是跟著柳月出了門。

雪還在簌簌飄落,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竹子被壓斷的爆響聲,雪依然沒有停滯的意思。

這場雪已經接連下了好幾天了,不僅落在大地之上,也落在人的心上。

柳月從一旁的小廝手裏接過一把傘撐開,然後來到林秀川身側,將傘移到了他的頭頂。

柳月比之林秀川自然是矮了許多的,所以她不得不將手臂伸的長一些,將傘舉的高一些,確保不碰到林秀川的頭。

林秀川一看,讓柳月這麽個纖纖女子為自己撐傘,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就想從柳月手中接過傘去。誰知,柳月反應迅速,微微一偏,躲過了林秀川的手,微笑道:“能為公子撐傘是我的榮幸,還請公子給我這個機會。”

林秀川隻得將手收回袖中,點頭道:“有勞姑娘了。”

雪落在傘麵上的聲音細密又柔和,一路上兩人再無交談,林秀川此時也沒有心情去看四周的景象,隻是隨著柳月一直往前走就是了。此時的他心緒煩亂,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夜寒蘇命人帶他去的是什麽地方?

碧泉玉池?

怎麽聽著像洗浴的地方?

洗……浴……

想到這個,林秀川腳步一頓,麵色陡然一變,愈加蒼白。他咬了咬牙,好一會兒,才緩緩平複下來,恍恍惚惚地跟著柳月繼續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柳月才停下腳步對林秀川柔聲說:“公子,我們到了。”

聞言,林秀川這才抬頭,然後借著雪色與廊下的燈籠,看到了麵前的房屋,以及門上方懸掛的匾額,匾額上麵是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碧泉玉池。

柳月收了傘豎立在牆邊,然後推開門為他引路,“公子請隨我來。”

林秀川點點頭,緊跟柳月的腳步。

進了大門,柳月便引著林秀川往右邊走去,推開一道門,走進了一個小房間,這房間裏除了燈,空空如也。

大概是覺得氣氛太過沉寂了,柳月一邊走一邊輕聲說:“過了這道石門就是了。”

說完,柳月伸手一推,石門緩緩打開。

門剛一開,就感覺到一股潮濕的熱氣迎麵撲來,還能聽見嘩嘩的流水聲。

柳月笑著指了指前方正蒸騰著氤氳霧氣的池子說:“這熱泉裏麵加了不少珍貴藥材,最是能舒經活血,公子一路辛苦,先泡泡泉水解解乏,我去為公子取換洗衣物,還請公子稍待。”

泡溫泉嗎?

想起夜寒蘇的話,林秀川握了握拳,複又緩緩鬆開,半晌才道了句:“有勞。”

柳月笑著福了福身,轉身離去。

驟然從冰天雪地來到這潮濕溫暖的地方,林秀川還真是有些恍惚,似乎自己從淩雲門來到這雪月教隻是一個他自己想象出來的夢。

定定地站了一會兒,林秀川這才抬眼四處打量一番。房間正中央是一個方形的池子,最裏麵有兩尊奇異的獸類石雕,之所以奇異,是因為雕刻的石獸是魚身鳥翼。石獸大張著嘴,溫熱的水流自石獸口中吐出,直入池中。除此之外,池邊還放置著一個軟榻,以及一架雪中寒梅圖案的屏風。

林秀川背靠著池壁,泡在溫熱的泉水中,盯著水麵模糊的倒影,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模樣,那樣的自己太過狼狽,太過陌生,他不想看見,他想躲避。於是,他身體緩緩下滑,直到水沒過他烏黑的發頂。

溫熱的泉水本該驅散他的寒冷,洗去他的疲乏,可是林秀川卻覺得自己冷到了骨子裏,冷到他忍不住發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秀川才從水裏浮現出來。剛出水麵,就聽柳月的聲音在外間響起。

“公子,我把衣服放在邊上了。”

“嗯,好。”

匆匆洗完,穿上衣服,林秀川這才走了出去。

柳月一直在外間候著,見林秀川出來,不禁有些驚訝。

之前,林秀川一身白衣,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顯得憔悴又滄桑。

而此刻,他換上了一身藍色衣衫,長身玉立,整個人顯得生動又俊逸,加上剛泡完溫泉,臉上還帶著薄紅,雖然瘦削,但依然難掩其俊秀出塵的風姿,與之前判若兩人。

柳月看了看搭在自己臂彎處的狐裘披風,心想:難怪教主這麽舍得!

“外麵風大,我給公子披上。”柳月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狐裘披風展開,給林秀川披上。

林秀川點了點頭,道了謝,這才跟著柳月走了出去。

清規庭離溫泉池還挺近的,不一會兒就到了。可是林秀川卻希望這條路能長一些,再長一些……

柳月將林秀川帶到清規庭大門口,給他指了指裏麵亮著燈的房間,然後悄然離去。接下來的路,就隻有林秀川獨自前行了。

屋裏的人大概是聽了動靜,林秀川還沒走幾步,門就開了。

夜寒蘇對他遙遙一笑,然後出了門,大步來到他麵前,不見外似的牽起了他的手,拉著他往屋裏走去。

夜寒蘇的手很暖,可林秀川很不自在,他想掙脫開來,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無謂的抵抗,任由他牽著進了屋。

屋子很大,燈火通明,夜寒蘇親手給林秀川解下了狐裘披風,然後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摸著下巴總結道:“真好看。”

林秀川站在原地,垂著眼眸,沒有說話,隻抿了抿淡色的嘴唇。

夜寒蘇欣賞了半晌,忽而緩緩抬手,扶著林秀川的雙肩,緩緩靠近……

感覺到夜寒蘇的氣息向自己逼近,林秀川本就不安的心更加慌亂,身體緊繃,雙手緊握,隻是還不等他做出反應,就感覺唇角被什麽溫軟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林秀川渾身一僵,呆住了……

他從沒和人這麽親密過。

夜寒蘇偏頭審視著林秀川這番呆愣愣的模樣,心情莫名的好。於是他雙手順著肩膀下滑,慢慢揉開林秀川緊握成拳的雙手。

“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夜寒蘇輕笑著,仔細揉捏著一根根手指。

林秀川手指細瘦,指甲修的圓潤齊整,看著很是賞心悅目。隻是右手的掌心和虎口處卻生了一層繭子,想必是常年握劍而生。

夜寒蘇揉捏到林秀川手心的時候,卻清晰感覺到他手心裏濡濕一片,竟全是冷汗。夜寒蘇不甚在意的拿自己的衣袖給林秀川擦拭著手心,不過他突然覺得林秀川的手太涼了,忍不住微蹙了下眉。

就算天氣寒冷,也不該冰成這樣,剛泡完溫泉,一路上又是狐裘加身,路程也不算遠,不該這樣冷的。

夜寒蘇覺得自己掌中的手就像兩坨冰塊,似乎無論他怎麽捂都暖不起來,這讓夜寒蘇的眉頭又皺緊了些。

他暗自思忖著,是不是身體有什麽不適?

想到這個可能,夜寒蘇一把扣住了林秀川的脈門。

誰知,林秀川被他這個動作驚的都快跳起來了,劇烈掙紮起來,想要擺脫夜寒蘇的鉗製。但是,現在的他哪是夜寒蘇的對手?

夜寒蘇扣住林秀川的手腕,指腹剛按在他的脈門之上就倏然變了臉色,加上林秀川奮力掙紮的動作,成功激怒了夜寒蘇。

夜寒蘇的臉色瞬間冰冷起來,本就淩厲的雙眸瞬間升騰起怒火,他手上不自覺的加大力道,抓起林秀川的手腕,失聲怒吼道:“你的內力呢?你的內力哪兒去了?”

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沒有了內力,那就是個廢人了。現在的林秀川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內力。

夜寒蘇此刻就像一頭暴怒的野獸,目露凶狠,死死盯著林秀川,仿佛要吃人一般。

林秀川的手腕已被捏的泛出青紫之色,他忍不住皺眉,卻沒有回答。

林秀川淡淡的反應讓夜寒蘇怒火更盛,他怒到極處,竟一把將林秀川摔了出去。林秀川腳下踉蹌,身形不穩,直接撲到了桌麵上,桌子上的杯盞瞬時落地,摔了個粉碎。

夜寒蘇眼中怒火愈演愈烈,他死死盯著林秀川,看他撐著桌沿慢慢轉過身來,怒極反而大笑起來,“哈哈哈……”

然後伸手一指林秀川道:“好,好,好一個林秀川……你還真是情深義重的很呐,為了他,散盡了自己全部內力,為了他,你連自己都可以毫不猶豫的出賣,你可真能耐,真偉大,我都忍不住被你感動了啊,好,真是好。”

夜寒蘇此時的笑聲十分陰冷,讓人毛骨悚然。

林秀川聽著他說出的話,沒吭聲,隻是抿著唇垂下了眼簾。

他沒有那麽偉大,他隻是,不能眼睜睜看著淩華死在自己麵前。

見林秀川這副低眉順目的模樣,夜寒蘇簡直忍無可忍,他衝過去一把握住林秀川的雙肩,用力搖晃著,雙目赤紅的盯著對方的眼睛,“你說,如果能一命換一命,你是不是就換了?啊?說話啊……”

林秀川被他晃的頭暈,不明白他為什麽如此大反應?但是對於夜寒蘇剛才的問題,他沒有回答,隻是撇開了視線,算是默認。

夜寒蘇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團火在燃燒,理智都快被燒成灰燼了。

林秀川不顧一切為淩華的行為,以及對自己淡漠的反應,都讓夜寒蘇生氣,憤怒,甚至還有濃烈到化不開的嫉妒。

是的,他嫉妒,深深地嫉妒,嫉妒一個人為另一個人赴湯蹈火,並且心甘情願。

看著林秀川此刻有些狼狽的模樣,夜寒蘇的心裏簡直翻江倒海,他又急又恨,又驚又怒,滔天怒意急需找到一個發泄的出口。

於是,他忍不住抬起了手掌,恨恨地拍向了林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