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市
逢源客棧門前, 元笙笙剛從馬車行回來,便看見一身黑衣的尹清與帶著小虎頭帽子的小鬼頭袁京站在一側。
她提起裙擺, 快步過去, 就聽到小鬼頭摸著尹清的新盲杖說:“親爹,你這新換的竹杖真好看。”
“那當然,你也不仔細瞧著這竹杖出自誰人之手?”元笙笙站在小鬼頭後麵忽然出聲。
要說起來, 這鹽城鐵匠師傅的手藝比永合鎮上的強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她隻是拿出了張畫的極簡單的圖紙遞給她們一瞧, 那些個師傅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用熟桐油刷過的竹節又亮又防蟲,她在竹杖的頂端還用上好的料子纏了好幾層,保證尹清用起來不會傷到手。
“你來了。”尹清朝她的方向,低頭淺笑,眉眼間盡是溫柔。
“嗯,為何不在裏麵等?”元笙笙撫上他的一片冰涼的手。
“是袁京,他坐不住。”
“我……”他沒有,明明是親爹, 非要拉著他出來等。原本他想反駁, 但抬頭看見親爹的麵容又忽然噤聲。
“那走吧,我方才來的時候,就看見這年集那邊已經熱鬧起來了。”
***
小鬼頭的身子已經大好了,明日她們便要離開鹽城前去汴京了。
鄰近年關, 城中年前最大的一次集市正是今日。
理應前幾天就該啟程的,但因為客棧的小二姐說鹽城年前的這次年集最為盛大,於是她就自作主張推遲了些時日。
進了臘月之後,這過節的意味就開始變得濃厚起來了。
三人還未走進, 隻是放眼望去, 整個集市仿若被各種不同的紅色淹沒成一片火海,
臨街的屋簷上掛滿了喜慶的燈籠, 雖然現在是天還沒黑,這些燈籠還未燃上,但笙笙的腦海裏已經有夜晚萬家燈火的盛況了。
甚至一點都不輸給夜夜笙歌的汴京城。
因著昨日落了場雪,雖然現在地上未幹,卻一點兒都不影響小孩子過節的快樂。
走街串巷,嬉鬧無比的孩童們,有的手裏握著個糖人,有的呼朋喚友的,手裏拿著隻用竹片綁的老高的竄天猴。
更有甚者,一個胖阿婆連著買了三盞鯉魚燈,分給圍在她身旁的三個喧鬧不停的孩子。
元笙笙低頭,就瞧見袁京一直眼巴巴地朝著賣鯉魚燈的攤子看,
於是問道:“喂,小鬼頭,你想要魚燈嗎?”
“不,不,不是。”
袁京身子一頓,趕緊收回視線,一本正經地繼續往前麵走,不料下一瞬就被身後的元笙笙扯住了後衣領。
“我方才明明看著有個人看著那魚燈羨慕的口水都要誕下來了呢。”
袁京趕忙起袖子蹭了蹭唇角,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他抬頭看著元笙笙攔著親爹的腰,走到了鯉魚攤前,還不忘回頭朝著他說了句:
“想要就說,怎麽小小年紀別的不學,就學了尹清的那一套口是心非。”
……
這鯉魚燈籠紮的極可愛,身子又大又胖,圓圓的黑眼睛又大又亮,看起來十分的討喜。
元笙笙伸手付了銀錢,接過攤主遞過來的燈籠,彎腰給了袁京。
得了燈籠的袁京自然開心極了,要不是他還拖著他那條極為不利索的腿,估摸著都要舉著那魚籠蹦起來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
路兩旁有挑著扁擔的小商小販,扁擔上麵擺滿了各色的小吃茶點,
還有的攤子上精致的鞭炮被捆成一團放在一起。
一個背著箱籠的嬸子,她的肩上趴著一隻猴子,會隨著她的動作做出來各種拱手的動作,
引得圍在一旁的孩童們的陣陣驚呼。
不遠處有位讀書人模樣打扮的人擺攤,她穿著一身淺藍的長袍襖子,麵前的攤位上擺著一堆裁好的紅紙,正蘸著墨汁在揮筆題字。
黑色的墨汁在紅色的上暈開,隨著她從容不迫的收筆,一副春聯就寫好了。
在他旁邊,還有位婦人的攤子上掛著已經畫好的門神和桃符,金彩禮花同春貼。
元笙笙以前沒見過,所以就多瞧了兩眼。
當然這集市中最熱鬧的還要數那唱大戲的攤子。
三人走進了才發現,這戲是個男人在唱,他的臉上塗滿了白色的油彩,臉頰處花了兩坨紅色。
這人身上穿著的是單薄的緋衣,手拿著一把扇子,獨自一人在合著小調在跳舞。
吹小調的是一女一男。
女的奏著鼓,男人敲著鑼,好不熱鬧。
笙笙側頭看了眼穩當站在身側的尹清,想到在鎮子上,兩人好似也是這樣的看了場噴火的雜耍。
那時候的她還很擔心尹清,害怕他會因為如瀾之事傷懷,
其實,那時不止如瀾,林水也對尹清有些恐懼。
畢竟在村子裏,男人都是被女人壓製的,大家也從沒見過尹清這般身負武藝的男人。
那時她也怕,雖然她麵上強裝鎮定,可隻要一想到王二麻子那雙未閉上的眼睛,她便會想到尹清僅僅隻用了那鈍頭的簪子,眨眼間便能取人性命,
這脖頸處就不禁涼颼颼的,
盡管怕歸怕,但她也知曉,若不是這王二麻子半夜闖入,便也不會落得如此個下場。
這裏並非現代,
護了人的尹清不該被那樣對待,所以她帶他去吃麵,帶他看雜耍。
估計那時候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找尹清做夫郎吧?
暮色漸沉,湧向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人們比肩接踵,來往的聲音太???*過嘈雜,於尹清來說,隻靠竹杖敲打地麵傳來的回音很難辨別方向。
笙笙就直接伸手,拉著他的手挎在了自己的臂彎。
“笙笙,這樣不可。”
“有何不可?”
“別人會道閑話的。”他不想在街上同她太親熱,這會讓她成為別人口中憐惜的對象。
娶了一個瞎子當夫郎,定是會讓旁的人唏噓不已。
“別人要說便早說了,就在我方才攬你的腰之時。”
街邊傳來一陣薑味,接著便聽見做薑糖的手藝人的吆喝聲,袁京抬頭看了一眼元笙笙。
她隨即明白了意思,但她也知曉尹清受不得薑味,所以便尋了處空當地方讓尹清等著,而她則牽著小鬼頭去買了薑糖。
忽然,尹清感覺到眼前有團光晃了晃,緊接著他的胳膊被人死死抓住,
他立刻反手,掙脫了那人的控製。
他動了動耳朵,但無奈周圍的聲音太雜,他根本聽不到那人的動作帶起的細微的聲響。
隻一瞬,男人又襲了上來,抓著他的衣領將他拖進了個小巷子裏。尹清兩腳一蹬,隨即翻身而起,掙脫了那人的桎梏。
比起那喧鬧的街市,這條巷子顯然就安靜了許多,對麵那人仍是不出聲,但隨著他的動作,衣擺帶起了風,他聽到了那人正朝著他的方向襲來。
尹清閉起了眼睛,不在分神管眼前看不清的光團,他側身滑步,堪堪躲了過去。
隨著“蹬——”的一聲,對麵那人拔劍了。
他也扒開了手中那纏繞著布條的竹杖頭,隻一甩,外麵瑩亮的竹節盲杖就被抽離,
一把細長的劍握在他手中。
昨日,笙笙就將它交予了自己,就像送他簪子時的那般,她握著他的手一點點的跟這跟竹杖熟悉。
“雖然這把比不了真正的劍,但所幸,它勝在輕盈方便。”
從頭至尾,對麵這人都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他猜不出對方意欲何為。
雖然如此,但他也隻好迎戰,
隻是他使出來的一招一式,都給他一種熟悉之感。
“清。”五十步開外,有個聲音響起,尹清愣了一下,
是靈兒的聲音。
但他依舊保持著出劍的招式,並沒有因為認出了聲音就收回。
整個巷子寂靜,仿若將身後的繁華喧鬧都拋棄在了後頭。
靈兒一身酡色的紅衣,緩步朝著尹清走來,他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根空的半截竹杖,亦或是——
竹節做的劍鞘。
“這將劍藏進竹杖裏,的確是一番巧思。”
靈兒看著尹清,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抱劍的男人,壓製著滿腔的情緒。
“師傅讓我帶句話給你,當初放了你也是因為念在與你這麽多年的師徒情分上,但若是你鐵了心要跟著那個女人,就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這樣於你,於她,還是樓裏,都是最好的。”
“同笙笙有何關係?”
“煙雨閣已經認她了,她往後極有可能是少東家。”
煙雨閣對於清風樓來說,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自從若柳出現後,尹清便一直疑心。
可兩人重逢後,他便一直回避問笙笙。
如若笙笙真的成了煙雨閣的少東家,她們斷然是不會要一個瞎子當主夫的,更何況,還是個做過探人的主夫。
尹清單手挽了個劍花,雙膝跪地,朝著麵前的靈兒拜了拜:
“尹清絕不會忘記師傅的教誨。”
“嗯。”靈兒點點頭,望著他,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尹清,這些時日,你過的可還好?”
初初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便想來了。他怕尹清一個人跟著那女人身邊受罪,就算隻是做個侍君,怕也是極為艱難。
“嗯,不必擔憂。”尹清站起了身子說。
靈兒看著他臉上新添的傷痕,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巷子口的聲音打斷。
“尹清——”
是笙笙。
元笙笙看著站在尹清麵前的男人,雖然離的有些遠,那人又帶著麵紗,看的並不真切,但隻是這樣一瞧,就能感受到那人出塵的氣質。
兩人隔著巷子對望了良久,那黑衣人才抱起他飛身消失在巷子中。
“尹清,你沒事吧?”
“無礙。”
“那人……”
“嗯,故人罷了。隻是笙笙……”尹清頓了頓繼續開口:
“笙笙你要回汴京是要回煙雨閣嗎?”
“對!你看,我都忘記同你說,我原來同那勞什子的煙雨閣有關。”
“嗯,我都知曉了,隻是笙笙,我過去曾對你說的隻是一小半,我沒提我從前是……”
“我從前,是清風樓的人。”
清風樓?
這名字,她好像在哪兒聽過。
等等,清風樓,翠玉軒,這倆不就是,澄遷說的那個不入流的江湖組織嗎?
作者有話說:
這才是春節應當寫的!!新冠害我!QAQ
感謝在2023-01-29 23:00:13~2023-01-30 22:40: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蘿卜 50瓶;森沫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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