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對著薑稚輕聲稟告道:“奴婢昨夜去了城西那處私宅。”

薑稚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梳妝台上的螺鈿花紋:“有什麽發現?”

“奴婢子時翻牆而入,在房梁上潛伏了一個時辰。”

驚蟄眼中閃過冷光,“三更時分,有人進了書房。”

“那人帶著帷帽,奴婢沒有看清他的全貌,但燭火映照間,奴婢看見那人嘴角下,有顆黑痣!”

“是竇國舅!”秋露聞言,驚呼出聲,下一刻就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

“奴婢從房梁縫隙窺見,他在書房中待了約半柱香時間,離開時,桌上留下了一疊銀票和一封未署名的信。”

“信的內容呢?”薑稚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螺鈿。

“奴婢待他離開後,潛入書房查看。”

說話間,驚蟄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那封信是一看就是用左手所寫,字跡歪斜難以辨認,但奴婢抄錄了一份。其中還有幾句關鍵的話:‘臘月十五,麟德殿宴,雲州急報至,可成事’。”

薑稚豁然起身,杏黃寢衣的寬袖帶倒了妝台上的一盒口脂。

嫣紅的膏體滾落在地,碎成幾瓣,如同濺開的血。

“臘月十五…就是今日!”

她的聲音因驚愕而微微發顫,“雲州急報?難道他們要…”

驚蟄迅速將碎瓷清理幹淨,低聲道:“公主,此事是不是要立即稟告給王爺?”

“不。”薑稚緩緩坐回椅中,“現在去說,爹爹必定會大動幹戈,打草驚蛇。況且…”

她抬起眼,眸光沉靜如水,“我們隻有一張紙,沒有實證。對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說我們偽造證據、構陷朝臣。”

秋露急道:“那我們怎麽辦?”

薑稚沒有立即回答。

而此刻鏡中的她,雖是十歲的麵容,卻因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眸,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深沉。

【原書裏,薑寒川被誣陷“通敵”的密信,出現在雲州關失守後,時機巧妙,內容詳實,幾乎坐實了他的罪名...】

【看來對方不僅要除掉我這個‘福娃’,還要同時扳倒手握重兵的薑寒川。】

薑稚打開驚蟄抄錄的內容,字跡雖因匆忙略顯潦草,但內容清晰可辨:

“臘月十五,麟德殿宴,雲州急報至,可成事。”

“張懷已除,關城空虛,左賢王部可入。待寒川返程,途中設伏,取其首級,嫁禍匈奴殘部。”

“切記:密信副本已備,藏於川書房暗格,待其死後‘意外’發現,可定通敵之罪。”

每一個字,都透著森冷殺機。

薑稚的指尖開始發涼。

她終於明白,原書裏薑寒川為何會敗得那麽慘——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構陷,而是一場策劃數年、環環相扣的死局。

“更衣。”薑稚站起身,語氣決然,“按原計劃入宮。驚蟄,這張紙你收好,貼身保管,有機會的話,給爹爹看看。秋露,去取我那件杏黃鸞鳥禮服來。”

“可是公主...”秋露的聲音裏滿是對自家公主的擔憂。

“沒有可是。”薑稚轉身,眸光如淬火的劍,“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計劃,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理。今日宮宴,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場戲他們是怎麽唱的。”

“你們一個從小伴我一起長大,一個跟我一起經曆過生死,還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把你們當做自己姐妹,所以請你們對外守口如瓶,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

薑稚緊緊握住秋露跟驚蟄的手,誠懇地說。

秋露跟驚蟄皆是受寵若驚,當下就要下跪拜謝,卻被薑稚及時製止。

二人感激薑稚的信任,也在心中暗暗發誓,要對公主更加全心全意。

辰時初刻,雍王府車駕緩緩駛出府門。

雍王乘一輛,薑稚獨乘一輛。

林月瑤因為還要準備薑稚及笄禮的事情,此次宴會暫不參加。

薑稚坐在馬車中,身上杏黃禮服以金線繡成的鸞鳥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她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上滿是皇家公主的姿態。

隻有緊握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馬車抵達宮門時,廣場上已停滿了各府車駕。

身著朝服的官員們攜家眷陸續下車,彼此寒暄,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薑稚在驚蟄攙扶下踏出馬車時,四周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那就是鎮國安寧公主?果真氣度不凡……”

“聽聞她出生時天降異象,先農壇祭祀時躁牛俯首,陛下親封‘福娃’,這些年雍王府能崛起,多半得益於此女…”

“噓——慎言!”

低語聲中,薑稚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地走向宮門。

杏黃禮服的裙擺曳地,在青石板路上劃過優雅的弧線。

驚蟄緊隨其後,一身深青色勁裝,腰間佩劍雖按宮規未出鞘,但挺拔的身姿和銳利的眼神,已讓不少想上前搭話的官員家眷望而卻步。

“稚兒。”薑肅的聲音從旁傳來。

他今日身著親王常服,玄色錦袍上繡四爪金龍,頭戴紫金冠,氣度雍容中帶著威嚴。

“爹爹。”薑稚屈膝行禮。

薑肅伸手虛扶,低聲道:“方才在車上,驚蟄已將那張紙給為父看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父女二人能聽見,“竇家…真是好大的膽子。”

“爹爹有何打算?”薑稚抬眼問道。

薑肅眸中寒光一閃:“今日宮宴,見機行事。那張紙是驚蟄私自潛入所得,不能作為明麵證據。但知道了他們的計劃,我們確可提前防備。”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稚兒,今日宴上,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輕舉妄動。一切有為父。”

薑稚卻輕輕搖頭:“爹爹,女兒已經長大,有些事情必須女兒親自去做。”

“你——”

“十三皇叔救了我。”薑稚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若明知有人要構陷他,我卻袖手旁觀,那與幫凶何異?”

薑肅看著女兒清澈卻堅定的眼眸,心中一歎。

這孩子…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罷了。”他最終妥協,“但你要答應為父,無論做什麽,務必先保全自己。”

“女兒明白。”薑稚溫聲安慰道。

父女二人並肩走入宮門,穿過長長的宮道,向麟德殿走去。

沿途宮燈高懸,紅牆金瓦在冬日晨光中顯得肅穆而莊嚴。

但薑稚知道,這莊嚴肅穆之下,隱藏著的卻滿是暗流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