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薑稚被秋露緊緊攙扶著,小手冰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
她看著男子冷靜的指揮安排,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
方才那驚險至極的救援,和此刻他表現的沉穩與威勢,都深深印在了她心裏。
【竟然是他…】薑稚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十三皇叔,薑寒川。原書裏他這時候應該還在北疆才對…】薑稚心中念頭飛轉。
【對了,原書寫他是在元嘉四十三年才奉詔回京的,怎麽提前了?難道是因為我這隻‘蝴蝶’扇動翅膀,改變了劇情?】
【不過也好,原書裏他回京太晚,沒趕上宮變,最後還是被竇貴妃和太子聯手陷害。】
【我記得當初給他定的罪名好像是‘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然後將他削去兵權,囚禁在了宗人府。】
【後來北疆防線潰敗,匈奴鐵騎南下。他在獄中聽聞消息,嘔血而亡。】
【一代戰神,落得那般下場,實在可惜。】
隨著薑稚的心聲落下,薑寒川玄色大氅下的手,越捏越緊。
囚禁?削權?嘔血而亡?
薑寒川麵上依舊冷峻如冰,心中卻已是狂風驟雨。
多年沙場磨礪出的心誌讓他瞬間壓下所有情緒,隻將這幾句“預言”死死刻入心底。
盡管小腿還在微微發顫,薑稚還是按照宮廷禮儀,對薑寒川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薑稚謝過十三皇叔救命之恩。”
她低著頭,所以沒有看到薑寒川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平淡,“回府後,好生歇息,此事自有朝廷徹查。”
薑稚被眾人簇擁著轉身離開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此刻,薑寒川仍站在廊台邊,玄色身影在雪光中如孤峰峙立。
他正低聲對匆匆趕來的住持吩咐著什麽,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薑寒川忽然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
那一刻,薑稚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未散的殺意,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仿佛洞悉了什麽秘密的暗芒。
然後他微微的對著自己的方向點了點頭。
那動作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卻讓薑稚心頭莫名一安。
回程的馬車上,秋露仍心有餘悸地念叨:“公主,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那位十三皇子殿下,好生厲害,竟能從那麽遠的樹下飛上來…”
薑稚靠坐在軟墊裏,手捧熱茶,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逝的雪景上,心中卻反複回放著薑寒川救她時的每一個細節。
那種精準、果決、舉重若輕的身手,絕非常年浸**武學所能達到。
那是真正在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實戰本能。
【他救了我。】薑稚心想,【在原書裏,竇貴妃和太子視薑寒川為眼中釘,而我爹爹…那時是太子的跟班。若是從前,他本該是我的對立麵。至少,不是盟友。】
【但現在…有了之前的送藥送‘溫暖’,相信我這位‘十三皇叔’不會跟爹爹為難了。】
心緒沉浮間,她低頭看向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疤痕,又想起臘八宴上那驚險的一幕。
這是第二次了…
若說第一次還能用“意外”解釋,那這次護國寺的廊台上,就是**裸的謀殺。
“驚蟄。”薑稚忽然開口。
“奴婢在。”
“回府後,你親自去查三件事。”
薑稚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第一,竇家與李員外家的聯姻細節,特別是聘禮單子。”
“第二,查一下護國寺近半年的香油錢賬目,看有沒有異常的大額捐獻。”
“第三……”
薑稚頓了頓,“查一查十三皇子薑寒川,此番回京的真正原因,以及…他離京前,與竇貴妃之間發生過什麽。”
驚蟄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為欽佩:“是!”
秋露擔憂地看著自家公主:“公主,您是不是嚇壞了?這些事交給王爺去查就好…”
“不。”薑稚搖頭,清澈的眼眸中映著窗外雪光。
“爹爹自有他要對付的明槍,而我…”她輕輕撫摸著手背的疤痕,“也該學會防暗箭了。”
馬車駛入雍王府時,薑肅和林月瑤早已焦急地候在門口。
看到女兒平安歸來,兩人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夫妻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詢問女兒護國寺的經過。
聽到欄杆有人為破壞痕跡,尤其是聽到又經過兩輪刺殺時,薑肅臉色鐵青,聲音冷得像掉進冰渣。
“好!好得很!真當我雍王府是泥捏的不成!”
“查!給本王往死裏查!無論是誰伸的手,本王都要讓他付出代價!”
隨即調集王府親衛,下令徹查。
而當聽說救下女兒的竟是薑寒川時,薑肅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夫妻二人將女兒摟在懷裏,安撫良久,薑肅才低聲道:
“稚兒,明日宮宴,你十三皇叔也會出席。屆時…你可知該如何做?”
薑稚仰起小臉,認真點頭:“女兒明白。救命之恩,當眾謝過。至於其他…”她眨了眨眼,“一切聽爹爹安排。”
這一日,雍王府燈火通明,戒備愈發森嚴。
而此刻,護國寺後山。
薑寒川屏退左右,獨自立於那株千年銀杏下。
雪又漸漸飄起,落在他肩頭。
他攤開右手掌心,那裏靜靜躺著一小片從欄杆上取下的碎木。
鋸痕細密,浸水凍脆——
無不在細說著一場針對十歲孩童的精心殺局。
“竇家…還是這麽心狠手辣。”他輕聲吐出一句話,眼中寒芒乍現。
但更讓他心緒翻湧的,是那個小姑娘心中的聲音。
“原書”…“劇情”…
還有關於他的,那個“嘔血而亡”的結局。
薑寒川緩緩握緊掌心,碎木的棱角刺入皮肉,帶來細微痛感。
他抬起頭,望向雍王府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薑稚…”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也許這次回京,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古寺廊台上那處斷裂的欄杆,但卻蓋不住今日這場驚心動魄的刺殺與救援,更蓋不住某些人心中,悄然改變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