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及笄禮前最後一次外出祈福,便定在這天。
雪後初霽,冬日的陽光難得掙脫雲層,灑下一片淡金色的光輝。
那光照在皚皚白雪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一輛裝飾雅致卻不失貴氣的青帷馬車,在八名護衛和兩名丫鬟的陪同下,踏著未化的積雪,向位於西山腳下的護國寺行去。
馬車內,薑稚身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鬥篷,襯得她的小臉如玉般瑩潤。
秋露跟驚蟄二人給薑稚端上了她愛喝的牛乳茶和糕點,在馬車內細心地照顧她。
薑稚撩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外麵的景致。
遠處西山輪廓如黛,近處田野銀裝素裹。
清冷的空氣吸入肺腑,令她因連日學習禮儀而有些昏沉的頭腦都為之一清。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馬車需稍作轉向,準備駛入通往護國寺的山道。
恰在此時,旁邊那條連接京郊大營的官道上,也駛來一支隊伍。
那隊伍人數不多,約二三十騎,護衛著中間一輛形製古樸、通體玄黑、無任何徽記裝飾的馬車。
隊伍行進間悄無聲息,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肅殺,與京城常見的儀仗或商隊截然不同。
雙方隊伍於路**匯。
薑稚所乘馬車的車夫忙勒緊韁繩,準備向路邊避讓。
然而,路口積雪被往來車馬壓實成冰,異常濕滑。
車夫控馬稍急,車輪碾過一塊暗冰,隻聽“嘎吱”一聲刺響,整個車廂劇烈的顛簸傾斜!
“呀!”車內的秋露猝不及防,驚呼出聲,身體向一側倒去。
薑稚也瞬間失去平衡。
混亂間,驚蟄一手抓住窗欞,一手緊緊護住薑稚身體,避免其受傷。
而薑稚本人也憑借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左手迅速抓住了另一側窗欞內側的橫木,右手下意識護住了身前小幾上的暖爐,防止其傾倒。
饒是如此,她整個人仍被慣性帶地向前一衝,小腦袋差點撞上車壁。
就在這慌亂的刹那,對麵那輛玄黑馬車的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膚色冷白,虎口與指關節處帶著傷痕與厚繭的手,猛然掀開。
一道目光,如冬日最凜冽的寒風,又如深冬破曉時分的第一縷天光,刺入了這方小小的動**空間。
薑稚恰好因穩住身形而抬起頭,驚魂未定間循著動靜望去,車簾掀動間,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了那道目光。
兩雙眼睛交匯間,時間仿佛凝滯。
一雙眼,近乎純黑的墨色,裏麵仿佛蘊藏了無盡的風雪與黑夜,眼神銳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修飾。
另一雙,卻清澈得如同山澗清泉,此刻倒映著雪光,裏麵還有些許的慌亂。
墨色眼眸的審視意味,在眼神交匯瞬間微妙的淡去一瞬,而那雙純粹的眸子裏,似乎也被投入一顆極細微的石子,**開了一圈旁人無法覺察的漣漪。
車簾隨即落下。
那支車隊隻是短暫停頓,確認薑稚這邊無大礙後,為首的騎士一個簡單的手勢下,他們繼續沿著官道前行。
馬蹄踏雪,仿佛這隻是途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便迅速消失在通往京郊大營的方向。
“小姐,您沒事吧?”秋露染著哭腔的的聲音喚回薑稚的神思。
驚蟄也上前細細查看薑稚有無受傷。
“沒事。”她搖頭,小手卻無意識地撫上心口。
手心的冷汗與窗欞木頭的涼意還殘留在掌心,心跳也尚未平複。
她的心神還停留在剛才那個人的眼眸中。
那雙眼睛,裏麵沒有她常見的溫和,慈愛或者算計,裏麵盛滿的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力量感。
冰冷,卻不陰鷙;銳利,卻不猥瑣。
在瞬間的對視中,薑稚並沒有感到害怕。那一瞬,她仿佛是看到一座風雪中屹立不倒的孤崖。
那個人是誰?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氣勢,她在京城從未見過。
即便是最威嚴的皇爺爺,眼神也多是深沉,而非這般冷徹孤高,卻又仿佛蘊含著無邊力量。
薑稚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紅的掌心,又抬眼望向那支隊伍消失的方向,心中異樣的波瀾未曾平息。
她不知道,那驚鴻一瞥,已在對方心中也投下微瀾。
薑寒川放下車簾,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掀簾時觸及的冰冷空氣。
方才那驚惶抬起的小臉,清澈如泉的眼眸,以及那眼中瞬間閃過的、並非純然恐懼的奇異亮光…
與他預想中嬌生慣養、或許被寵得有些驕縱的皇室福娃截然不同。
“那就是…薑稚?”薑寒川低聲自語。
比他想象的更小,也更…特別。
那雙眼睛裏的光,讓他想起北疆最清澈的夜空寒星。
“有趣。”淡淡的兩個字,從薑寒川嘴中輕輕吐出。
看來,這位“鎮國福娃”,或許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探究的、有趣的“事物”。
他原本對雍王一係的關注,大半在“稚川”與薑肅身上。
此刻,名單上卻悄然添了一個新的名字。
薑稚的馬車重新平穩行駛,向著香火鼎盛的護國寺駛去。
護國寺鍾聲悠遠。
薑稚虔誠地在佛前焚香祝禱,願父母安康,願天下少些饑餓,也願…那位做了很多好事的“稚川先生”平安順遂。
她不知道,在她跪於佛前時,幽靜祥和的古刹之中,一場針對她的致命殺機,已然張開羅網。
護國寺後山,一株百年雪鬆之下,積雪皚皚。
兩名身穿尋常香客棉袍,麵容平凡的男子,正低聲交談,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寺門方向,然後落在那輛停放在寺廟門口的馬車上。
“已經確認了,是雍王府的馬車,那丫頭已經進去上香了。護衛有八人,四人隨入寺內,四人留守馬車。”
“寺內巡查也已經打點妥當。等她去後殿,那裏香客稀少,瞅準時間,我們就可動手。”
“記住!動作要快,隻要借機將她從殿後的後山扔下去,咱們立刻就從密道撤離。”
“後山那裏是懸崖深澗,終年積雪覆蓋,隻要從那裏掉下去,絕對沒有生還的機會。”
悠揚的古鍾響起,回**在寂靜的山林間,莊嚴肅穆。
鍾聲嫋嫋,掩蓋了鬆針上積雪滑落的輕響,也掩蓋了暗處毒蛇吐信般的殺意。
天真與險惡,祈福與殺機,在這佛門淨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