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後的燕山被初雪覆蓋,滿目瘡痍中透著一絲悲壯。

薑稚站在落鷹坡頂,銀甲上的血跡已凝結成暗褐色冰晶。

她望著山下正在清理戰場的龍淵軍將士,眼睛深處閃過沉痛。

昨日一戰,匈奴鐵騎折損過半,左賢王呼衍灼倉皇北逃,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屍骸和三萬匹戰馬。

“稟殿下,此戰斬首敵寇四萬七千,俘獲戰馬三萬二千匹,糧草輜重無數。”

一名滿身血汙的副將單膝跪地,聲音裏壓抑著激動,“我軍傷亡統計一萬三千人。”

薑稚閉了閉眼。

一萬三千條性命,就葬在這燕山腳下。

這個數字比預想中要少,但這得益於戰士們在狼嚎穀的奇襲和蕭寒川正麵戰場的頑強抵抗。

每一條生命,都重如泰山。

“厚葬陣亡將士,撫恤金按三倍發放。”她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從我的私庫裏出。”

“殿下,這…”

“不必多言,照做。”

副將眼眶一紅:“末將代弟兄們,謝殿下大恩!”

薑稚輕輕擺手,目光轉向遠處。

蕭寒川正從山下走來,他卸了銀甲,隻著一身染血的深藍勁裝,左臂用繃帶吊著,臉上那道箭傷已結了血痂。

但他步伐穩健,眼神銳利如刀,走到近前時,先將薑稚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才放下心來。

“傷怎麽樣?”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隨即都愣住了。

薑稚先笑起來,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如冰雪初融:“皮外傷,不礙事。”

蕭寒川卻不信,伸手輕輕按在她右肩。

那裏纏著厚厚紗布,是昨夜為護他時被彎刀劃出的傷口。

薑稚倒吸一口涼氣,卻沒躲。

“這叫不礙事?”他眉頭緊鎖,“軍醫怎麽說?”

“說右手十日內不能使力。”薑稚老實交代,隨即補了一句,“但我左手也能用。”

蕭寒川氣笑了:“你呀…”

他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麵是幾塊尚有餘溫的烤餅:“先吃點東西,從昨夜到現在,你滴水未進。”

薑稚這才感到腹中饑渴,接過餅咬了一口。

粗糲的麥香在口中化開,她吃得很快,卻不顯狼狽。

蕭寒川靜靜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京城有消息嗎?”她邊吃邊問。

蕭寒川的神色凝重起來:“今晨收到密報,陛下駕崩的消息可能瞞不住了。”

薑稚動作一頓。

“昨夜竇府血戰後,影子慕容玄逃脫。據玄機閣暗樁回報,他很可能已逃出京城,並沿途散播消息。”蕭寒川壓低聲音。

“最多三日,北疆就會有人知道陛下駕崩。到時…”

“到時世家必會借機發難,說我們秘不發喪是圖謀不軌。”薑稚接話,眼中閃過冷光。

“還有朝中那些世家,必定會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趁機在登基大典上做文章。”

蕭寒川點頭:“所以我們盡快拿下此戰的全勝,然後迅速回京。”

“沒錯。”薑稚點頭,“我們要在五日內,徹底擊潰匈奴主力,讓呼衍灼十年內不敢南下。”

“五日?”薑寒川皺眉,“稚兒,匈奴雖敗,但主力尚存,且已退守雲州關外百裏的大營。他們擅長草原野戰,我們若貿然追擊…”

“不是追擊。”薑稚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地圖鋪在雪地上,“是逼他們決戰。”

她指尖點向地圖上一處:“這裏是‘白狼原’,匈奴大軍回王庭的必經之路。我要在這裏,與他們決戰。”

蕭寒川仔細看去,白狼原地勢開闊,確實適合大軍決戰。

但問題在於——

“匈奴為何要在這裏與我們決戰?他們完全可以繞道。”

“因為他們沒得選。”薑稚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我已經讓玄機閣的人,在沿途所有水源投了‘枯草散’。”

枯草散,不是毒藥,而是一種能讓牧草在七日內枯萎的藥物。

草原,水草是命脈。

沒了草,戰馬餓死,大軍寸步難行。

“你何時…”

“出發前就布置了。”薑稚平靜道,“我讓山影衛偽裝成商隊,提前一個月進入草原,在各處水源附近投藥。算算時間,現在應該開始發作了。”

蕭寒川對薑稚的運籌帷幄發出感歎。

提前一個月布局,算準了匈奴南下的時間,算準了戰事走向,甚至算準了匈奴敗退的路線…

這種算無遺策的城府,連他都感到心驚。

他的稚兒,果然是軍事奇才。

二人正說話間,一騎快馬衝破風雪,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稟殿下、侯爺!京城八百裏加急!”

薑稚接過密信,拆開火漆。

信是薑肅親筆,隻有七個字:

“三日後,登基大典。”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麽快。

……

七月初十二,京城。

素白的縞素掛滿乾元殿,滿朝文武跪在殿外,哭聲震天。

皇帝薑桓的靈柩停在殿中,尚未蓋棺。

薑肅一身孝服,站在靈柩前,臉色平靜得可怕。

他已經跪了三日三夜,此刻站起來時,膝蓋都在顫抖。

林月瑤扶著他,眼圈紅腫。

“王爺,您節哀。”趙德全跪在一旁,聲音嘶啞。

薑肅搖搖頭,走到靈柩旁,看著棺中安詳如沉睡的父親。

這個給了他半生庇護,又在最後時刻將江山托付給他的男人,真的走了。

“父皇,”他低聲說,“兒臣,會讓您看到一個太平盛世。”

殿外忽然傳來喧嘩。

“雍王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速速登基!”

“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請殿下登基!”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薑肅走出殿外,看到跪了滿地的朝臣。

為首的是徐清源和幾位翰林院清流,他們身後,是那些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員。

但另一邊,那些世家官員,卻沉默著。

“諸位請起。”薑肅抬手,“父皇新喪,孤心悲痛,登基之事…”

“殿下!”徐清源跪行幾步,“北疆戰事未平,朝局動**,若再無人主持大局,恐生變故啊!”

“正是!”一位年輕禦史激動道,“臣聽說,廢太子一黨已在暗中活動,意圖借陛下駕崩之機…”

話音未落,宮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