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太和殿軍機處首議。

晨光透過菱花窗,在紫檀木長案上投下規整的光斑。

案上攤開大晟十三州輿圖,朱砂標注的線條縱橫交錯——

那是薑稚繪製的“鹽票推行路線”。

軍機處五人圍案而坐。

薑肅居首,左側是蕭寒川與韓猛,右側是戶部尚書張懷瑾、刑部尚書周正元。

而薑稚坐於案頭橫側。

這個位置巧妙——既非主位,又便於俯瞰全圖。

“江南八府急報。”韓猛將一疊文書推至案中,眉頭緊鎖。

“自辰時起,蘇州、杭州、揚州、江寧等府糧鋪半數閉市,鹽倉停售。市井傳言,說是朝廷要改鹽法,今後鹽價將漲三倍。”

張懷瑾倒吸一口涼氣:“半數閉市?這才過了一日!”

“不止。”周正元補充。

這位刑部尚書年近五旬,麵容剛毅,“我刑部暗探回報,昨夜有數十輛馬車深夜出入各府世家大宅。今晨閉市的糧鋪,八成背後有世家參股。”

薑稚靜靜聽著,指尖在輿圖上劃過江南水係。

她今日換了身靛青色常服,發髻綰得簡單,隻簪一支銀簪,但腰間的皇帝私印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光澤。

薑肅開口問:“稚兒,鹽票製細則可擬好了?”

“擬好了。”薑稚從袖中取出三份文書,分遞眾人。

“鹽票製分三步。”

“第一,戶部印發定額鹽票,麵額分十兩、五十兩、百兩三種,全國通行。”

“第二,鹽商購票後,憑票至指定鹽場支鹽,一票一鹽,杜絕私販。”

“第三,鹽票可轉讓、抵押,但需在官府備案。”

她指向文書末尾:“最關鍵的是第四條,鹽票發售首月,麵向中小鹽商優先;凡一次購票超五千兩者,需公開賬目,接受戶部稽查。”

張懷瑾撫掌:“妙!大鹽商多為世家把控,他們最忌賬目公開。這一條,足以讓他們進退兩難!”

“可他們現在罷市,我們要如何應對?”韓猛憂心。

“慕容玄的動作比我想的要快得多。江南世家以罷市為要挾,想逼朝廷收回鹽票政令。”

薑稚臉上露出一抹輕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冷意:“但這恰恰暴露了他們的軟肋!”

“他們罷市,是因為手裏有糧。但若糧倉出事呢?”

她從案下取出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稚川商行江南倉儲錄》:“這是八年來,稚川商行在江南各府秘密收購的糧倉位置。共計糧倉二十七處,儲糧約八十萬石。”

眾人震驚。

八十萬石!

足以支撐江南百姓兩月口糧!

“你何時…”薑肅都愣了。

“從八年前‘稚川先生’豪捐治河開始。”薑稚平靜道。

“當時江南水患,糧價飛漲。我以稚川先生名義,暗中收購破產糧商的倉廩,逐年儲糧。本是為防天災,如今正好應對人禍。”

她翻開冊子,指著其中幾處:“蘇州虎丘倉、杭州錢塘倉、揚州漕運倉。這三處最大,儲糧各十萬石。今日午時,這三倉將開倉售糧,糧價按市價七成。”

張懷瑾眼睛瞪圓:“七成?那會擠垮所有私營商鋪!”

“正是要擠垮。”薑稚合上冊子,“世家罷市,是想製造糧荒、逼迫朝廷。那我們便以官倉平價放糧,穩定民心。”

“百姓有糧吃,誰還管他們罷不罷市?”

她看向韓猛:“韓將軍,龍淵軍分兵南下時,可攜此冊副本。每至一府,先開官倉,再貼安民告示,朝廷鹽票製乃為抑豪強、惠百姓,絕無漲價之理。”

“若世家阻撓開倉?”周正元問。

薑稚從腰間解下令牌——

正麵刻“如朕親臨”,背麵刻“鎮國安寧”。

“見此令,如陛下親臨。”她聲音清越,“阻撓官倉開賑者,以謀逆論處。”

殿內一時寂靜。

眾人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她坐在晨光裏,神色平靜如常,可字字句句卻重若千鈞。

那不僅是智慧,更是殺伐決斷。

蕭寒川注視著她,眸色深深。

薑稚看向眾人:“諸位,新政推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今陛下病重、太子伏法,正是革舊布新之機。若此時退縮,世家反撲將更烈。”

薑肅緩緩點頭:“稚兒所言極是。軍機處既立,當行非常之事。張尚書,周尚書,今日便將鹽票製令擬旨下發,加蓋陛下私印。”

“臣遵命。”二人躬身。

議事畢,眾人退去。

薑稚獨自留在殿中,走到窗邊。

晨光漸熾,宮牆琉璃瓦泛起金光。

她望著遠方,忽然輕聲道:“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蕭寒川並未離開,他一直站在殿柱陰影裏。

聞言走出,與她並肩而立:“急有急的好處。亂局之中,破而後立。”

“可我擔心…”薑稚低下頭,看著掌心。那裏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新政觸動太多人利益,若反彈過烈,恐生民變。”

“你已在江南布下八十萬石存糧。”蕭寒川聲音低沉,“有糧,民心就穩。至於那些世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寒芒:“龍淵軍南下,不是去看風景的。”

薑稚轉頭看向蕭寒川。

這個男人一身玄甲未卸,眉宇間是經年沙場磨礪出的冷硬,可看著她的眼神,卻始終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大哥,”她忽然問,“若有一日,我要做的事,會傷及許多人性命,你會攔我嗎?”

蕭寒川沉默片刻,搖頭:“不會。”

“為何?”

“因為我相信,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權衡之後,最該做的。”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皆是信任。

“稚兒,這世上沒有不流血的變革。你要改天換地,便注定要踏過荊棘。我能做的,就是替你斬開前路,護你周全。”

薑稚眼眶微熱。

她別過臉,深吸一口氣,再轉回時已恢複平靜:“謝謝大哥。”

“不必謝。”

薑稚不自覺摸向胸前,那裏是一枚狼牙吊墜,用紅繩係著,是之前蕭寒川贈她的。

這些年她一直收著,貼身佩戴。

“北疆習俗,狼牙護身。”蕭寒川看著薑稚的動作,心裏一暖,聲音很輕,“戴著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邊。”

薑稚未答話,隻是握著吊墜的力道更大了些。

狼牙硌著掌心,微痛,卻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