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喬治·盧卡奇
盡管列寧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但盧卡奇是其最重要的擁護者。他1923年的著作《曆史與階級意識》盡管遭到誤解,但通常被視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起點。我認為《曆史與階級意識》得到了過高的評價,他後來的著作《青年黑格爾》(完成於1938年,1948年在
瑞士第一次出版,1954年在德意誌民主共和國出第二版)對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進行了最強有力的宣傳。①《曆史與階級意識》和《青年黑格爾》的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之間有深刻的差異。如果沒有書目學的革命,從《青年黑格爾》的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中導出強大的電流是不可能的。《曆史與階級意識》和《青年黑格爾》的差異不僅來自創作時期的差別,更重要的是,盧卡奇在撰寫這些與眾不同的著作時采用了不同的參考書目。
盧卡奇的《青年黑格爾》對他的《曆史與階級意識》的超越體現在四個因素上:一是1931年,在柏林大學舉辦的黑格爾逝世一百周年紀念會代表著黑格爾研究的複興①;二是接觸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三是接觸列寧的《哲學筆記》;四是接觸黑格爾的早期著述,尤其是《倫理學體係》,以及《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②
首先,20世紀的德國對黑格爾的研究經曆了一次複興。這次對黑格爾研究興趣複興的**是赫爾曼·格洛克納借黑格爾逝世一百年紀念為契機組織的第一次黑格爾會議。1930年,盧卡奇待在莫斯科。1931年,他被派往柏林,恰逢第一次黑格爾會議。實際上,他試圖組織一個反黑格爾的會議,以此提出一個對黑格爾的馬克思主義解釋,反對以格洛克納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形式。盧卡奇沒有成功地組織起他計劃中的會議,但1932年,他確實在法蘭克福大學發表了關於黑格爾對詹姆斯·斯圖亞特爵士的《政治經濟學原理研究》的長篇評論的演講,對黑格爾研究的複興做出了貢獻。③對黑格爾的重新解釋已經取得進展,而盧卡奇參與了這個運動的早期階段。
其次,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盡管當時尚未出版(仍是莫斯科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院的檔案),但盧卡奇得到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院院長達·梁讚諾夫的同意,讀到了這些文件。他可能是
第一個讀到這些開創性文本的中歐或西歐學者。
再次,直到1933年,斯大林才不再壓製《哲學筆記》的全文出版。幸運的是,梁讚諾夫允許盧卡奇1930年在莫斯科期間閱讀《哲學筆記》全文。《曆史與階級意識》出版於1923年,是在盧卡奇熟悉列寧的《哲學筆記》之前,但列寧的這些充滿思辨的草稿對盧卡奇來說是重要的,被他納入後來出版的《青年黑格爾》中。
最後,黑格爾的早期著作,尤其是《倫理學體係》和《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直到20世紀才出版。《倫理學體係》出版於1923年,《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發表於1931年。①
《倫理學體係》和《耶拿實在哲學》形成了黑格爾關於經濟學、資本主義和市民社會思想的核心。它們還不為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所知,因此黑格爾的經濟學思想是他們忽略的關鍵因素。黑格爾的這些早期著述對20世紀黑格爾的解釋版本產生了重大的影響,正如《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之於20世紀馬克思的解釋。
當盧卡奇準備寫作《青年黑格爾》時,《倫理學體係》和《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已為他所用,因此《青年黑格爾》是對此前不為人知的黑格爾的手稿、列寧的《哲學筆記》和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融合。這被證明是一個爆炸性的混合物,其中的汞合金充當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化合物。
《青年黑格爾》與《曆史與階級意識》的另一個差別是,這兩部著作分別從黑格爾的不同文本中獲得基本的靈感。黑格爾的三個文本——《邏輯學》《精神現象學》《法哲學原理》——在建構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起到了最為重要的作用。那些看到馬克思從《邏輯學》中發現黑格爾的邏輯學方法論的學者,認為該書對其方法論產生了重要作用;那些看到主體實踐和社會本體論思想將黑格爾和馬克思連接在一起的學者,認為《精神現象學》是黑格爾最關鍵的文本;那些比較了黑格爾和馬克思關於政治、市民社會的本質以及國家的基礎等的觀點的學者,將《法哲學原理》視為黑格爾最重要的文本。貫穿《曆史與階級意識》全書的是《邏輯學》,而《精神現象學》是《青年黑格爾》最直接的思想基礎。1923年,盧卡奇主要致力於對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概述。他對黑格爾的借鑒來自《邏輯學》。1938年,盧卡奇最重要的意圖是抵製歐洲法西斯主義。法西斯主義的根基是非理性主義和浪漫的保守主義,而盧卡奇正是從《精神現象學》中獲得了理論一實踐和社會本體論思想的啟示。
此外,《曆史與階級意識》和《青年黑格爾》都是在對曆史語境的回應中形成的。盧卡奇1923年寫作《曆史與階級意識》時的曆史條件與他1938年寫作《青年黑格爾》時的曆史環境有著巨大的差異。
《曆史與階級意識》收錄的文章寫於1919~1923年,反映了共產主義左翼這些年的思考。第三國際成立於1919年,中歐的革命浪潮在1923年宣告結束。《曆史與階級意識》是涵蓋1919年反映第三國際世界革命的烏托邦希望的文章的過渡著作,盧卡奇後來的文章則試圖克服德國、匈牙利和意大利革命全部失敗期間無產階級的絕望。
作為第三國際的極“左”的成員,盧卡奇寫作了告誡無產階級在革命活動中永不失去忠誠的《曆史與階級意識》。
同時,《曆史與階級意識》是將馬克思主義與哲學混為一談的例子。第二國際將學術精力投入經濟學和政治策略中,但1923年革命浪潮過去之後,無產階級革命的可能性變得渺茫了,馬克思主義越來越回落到哲學沉思上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一個功能被限製在哲學內部,其創造一個新的政治策略的嚐試失敗了。這種失敗使馬克思主義成為一種學術壟斷。①
《曆史與階級意識》的主要目的在於指出黑格爾是馬克思和無產階級革命的共同先驅。盧卡奇意識到黑格爾是一個兩分的形象,由保守方麵和革命方麵組成。黑格爾的保守方麵是他客觀唯心主義的產物,在這個外表下,黑格爾保衛霍亨索倫家族的專製統治。黑格爾的革命方麵以辯證法思想為代表。這個革命方麵使黑格爾成為馬克思的先行者。②
在出自《邏輯學》的大部分研究中,盧卡奇強調主客體統一的思想,認為人類實踐是主體反映客體的手段。對盧卡奇來說,黑格爾辯證法思想的典型是主觀意識和實踐的主題。辯證法涉及人類中介的轉換力量。①
事實上,客體是由強調辯證法的曆史性方麵的人類實踐建構的。曆史性成為辯證法的同義語。如果人類實踐不斷地改變世界,如果主體的性質持續地變化,那麽人的條件就會為生成(becoming)所統治。②
盧卡奇規定了曆史中的辯證法。主體一客體、理論一實踐的原則涉及經濟社會構成中的人類活動。辯證法和曆史的結合是一種反恩格斯的變化,因為盧卡奇將辯證法和社會勞動結合起來,而恩格斯將辯證法和自然結合起來。盧卡奇以社會本體論推翻了恩格斯的自然哲學。對《自然辯證法》的攻擊開始了,盧卡奇是很早就確定馬克思和恩格斯之間差異的人之一。
盧卡奇對辯證法和自然科學結合的駁斥遠遠超出了他對恩格斯攻擊資產階級思想的一般否定。表明盧卡奇反資產階級(contra-bourgeois)的路徑是,他使用“方法”這個術語描繪馬克思的分析程序。這位匈牙利哲學家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邏輯,因為它試圖避免與康德主義的邏輯——也就是說,決定思想形狀的永恒的邏輯形式——的任何聯係。遵循黑格爾,盧卡奇反對這種先驗邏輯,並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方法,一種分析確保經濟形式生成的社會的方式。方法不是僵化的,不能凍結形式。方法是一個程序,一種假定社會學客體的曆史性的規則。盧卡奇意識到,黑格爾論述方法的話語包含在《邏輯學》的“絕對理念”這一章中。①
盧卡奇對資產階級思想的一般攻擊簡要地包含在《曆史與階級意識》中的長篇文章《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裏。②在這篇文章中,盧卡奇將理念世界分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陣營。其中,隻有兩種世界觀是可能的:資產階級在政治上是保守的,無產階級是革命的和人道主義的。
《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的第二節是“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盧卡奇將這些規定為作為決定論者的資產階級的自然形式和作為超越市民決定論的資產階級的社會形式之間的矛盾。
對自然的典型的資產階級觀點是事物由數學法則統治。自然決定論被物理學或數學的法則控製,而人類生活是獨立運作的。資產階級的社會形式也否定人類的自我決定,斷言自然法則統治社會,因而人類不能建構自己的社會環境。比如說,資本主義建構在異化和剝削的基礎上,但對社會秩序的修改並非出自人的意圖。自我建構不是人類存在的要素。
《青年黑格爾》的曆史環境與《曆史與階級意識》的曆史條件有著巨大的差異。《曆史與階級意識》所收錄的文章是對布爾什維主義革命在中歐和西歐進退的推斷,《青年黑格爾》則是抵抗希特勒主義的文化戰鬥的燃料。《青年黑格爾》完成於1938年,大約在希特勒掌權五年之後。這本書的任務是確認黑格爾和德國唯心主義是德國無產階級的先驅。德國唯心主義並不是在不間斷地邁向希特勒主義,而是在持續融入大眾民主的河流。盧卡奇想將無產階級描繪為德國古典哲學的真正繼承者。③憑借這種學術思想策略,盧卡奇遵循了恩格斯的傳統。
《青年黑格爾》證明《曆史與階級意識》過時了。盧卡奇開始運用新唯物主義。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列寧的《哲學筆記》,以及黑格爾的《倫理學體係》和《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連同黑格爾對斯圖亞特的評論及對亞當·斯密的理解,成為《青年黑格爾》取代《曆史與階級意識》的思想源泉。這些新資源需要盧卡奇提出黑格爾的新形象,而他的確這樣做了。這些資源也需要盧卡奇提出馬克思的新形象以及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的新範式,他也這樣做了。
依靠這些新的文獻學資源,盧卡奇刻畫了同情法國大革命的“青年黑格爾”。事實上,盧卡奇描述了一個“青年黑格爾”和一個成熟的黑格爾。“青年黑格爾”顯示了雅各賓式的忠誠,成熟的黑格爾終結於客觀唯心主義,是霍亨索倫王權的衛護者。盧卡奇指出,“青年黑格爾”才是曆史唯物主義的預見者和無產階級革命的先行者。
盧卡奇還描述了一個羨慕希臘城邦政治生活的“青年黑格爾”。這種古希臘施加於德國18世紀和19世紀的思想專製得到了詳細的記載①,黑格爾和馬克思就是這種專製的兩個例證。
黑格爾認為,希臘城邦提出了對過度的個人主義的適當糾正。對黑格爾來說,激進的個人主義是一種文化衰退的標誌,因為它中斷了個性與共同體的關係。《法哲學原理》的主題是尋求將城邦精神重建為現代形式的機製,認為重建共同體高於個人的重要性,以之為一種加強社會凝聚力或道德的手段。
盡管馬克思不知道黑格爾的早期著述,即盧卡奇從中受益的唯物主義,但他熟知《法哲學原理》,並且正是從這些層麵上,以及從《哲學史講演錄》的層麵上,猜測黑格爾接近了雅典政治。《法哲學原理》使馬克思了解到黑格爾對19世紀彌漫著資產階級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黑格爾將資產階級的組合稱為“市民社會”,或道德領域,並將其描述為個體之間利己的和自私的鬥爭。
經由黑格爾轉化到馬克思的雅典精神存在於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憧憬中。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是重現城邦共同體精神的一種手段。盡管馬克思對共同體的定義采用了與黑格爾不同的形式——馬克思希望消除私有財產而黑格爾希望私有財產永存,但城邦共同體是馬克思定義共產主義的核心。黑格爾是將雅典的政治理念轉化到馬克思那裏的關節點。
《青年黑格爾》轉移了從《邏輯學》《曆史與階級意識》《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研究黑格爾的重心。在盧卡奇運作這種轉向時,一種新的概念詞匯進入馬克思主義者的詞典中。盧卡奇的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主要是在《精神現象學》的層麵上孕育的,當盧卡奇邁出這一步時,他開啟了馬克思主義語法的詞源學。
盧卡奇孕育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新術語是社會本體論概念。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是黑格爾左派中關注《精神現象學》中的勞動概念的第一人,但他批判黑格爾將勞動當作僅僅從客觀精神中產生的活動。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采取了手術的方式:他將黑格爾主義的勞動概念從對客觀精神的封閉中分離出來,並將勞動置於經濟生產實踐的社會語境中。盧卡奇不必遵循與馬克思一樣的方法論軌跡,因為基於黑格爾的《倫理學體係》、《耶拿實在哲學》第1~2卷,以及對斯圖亞特的《政治經濟學原理研究》的評論,連同他對於蘇格蘭學派的一般了解,盧卡奇證明“青年黑格爾”已經將勞動概念應用於經濟領域。在《青年黑格爾》中,盧卡奇證明黑格爾已經將辯證法和經濟學結合了起來。大約在馬克思開始馬克思主義事業的30年前,黑格爾開始了同樣的旅程。
至於社會本體論觀念,盧卡奇也從《精神現象學》中借用了對象化、外化、異化、重新占有(reappropriation)等術語。盧卡奇借用了黑格爾勞動現象學的全部工具,但他再現和模仿了馬克思,將這種工具視為經濟實踐的一種功能,而黑格爾將這種工具視為客觀精神的表述。
盧卡奇提出了一種社會本體論觀點。他將共同生活作為社會的基礎,認為活動是對象化的第一階段,或曰新事物的存在是諸如風車、馬車或火車之類的社會勞動的結果。對象化,或外化,指的是人類勞動、社會實踐、意識融合的過程,由此產生的事物有助於維持或改善共同體的社會生存。
基於人類勞動的社會結構,資本主義經濟(如社會勞動產品)與社會人發生異化。異化,指的是個人或集體的產品與生產者相分離的過程。重新占有意味著不會發生異化,或者生產者能夠重新獲得對勞動者製造的產品的使用價值的控製。共產主義運動被視為一種重新占有的巨大運動。對資本主義社會的顛覆、對異化的揚棄取決於勞動者的社會,即對他們自己的生產力重新占有的社會。
盧卡奇回到了本體論領域,但並未抵達馬丁·海德格爾的存在本體論。存在本體論取決於對存在——獨立於社會現實的形而上學的存在——的討論。盧卡奇論述了社會本體論、社會存在以及人和社會相互依存的初始境遇。盧卡奇的勞動現象學假定人和社會是共生的,或者說存在是一個社會範疇。
由於存在是社會的產物,盧卡奇強調曆史性概念。活動內在於人的類生活,因此類生活必須持續地確定並通過確定的事物來推動社會的發展。事實上,人是內在的綜合體。這意味著當新生事物成形的時候,社會必須發展。這種不斷確定的過程預先假定了社會存在的曆史性。
威廉·狄爾泰影響了盧卡奇的進路,因為狄爾泰是很早就將哲學從自然科學中分離出來的人之一。在論述曆史本性的著作中,狄爾泰劃分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的對象是靜態的、重複的,而曆史關注的是變化的、獨特的、個性的存在。盧卡奇受到狄爾泰這種見解的影響。也正是由於狄爾泰和威廉·文德爾班、海因裏希·李爾凱特分離了曆史和自然科學,盧卡奇才能將哲學和經濟學聯係起來。
這位匈牙利馬克思主義者是20世紀早期黑格爾複興的代表:《曆史與階級意識》於1923年出版,1927年馬丁·海德格爾發表了《存在與時間》,1932年赫伯特·馬爾庫塞撰寫了《黑格爾的本體論和曆史理論的基礎》,1938年盧卡奇完成了他的《青年黑格爾》第一稿,1933—1939年亞曆山大·科耶夫在索邦大學主持關於黑格爾的研討班(seminars)。盧卡奇的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的新意在於,遠離他所不同意的讓-保羅·薩特的存在本體論。盧卡奇將黑格爾的存在思想置於社會範疇,並對作為一種在曆史上被歸結為社會經濟力量的辯證法重新進行定位。盧卡奇將狄爾泰和海德格爾視為19世紀趨向法西斯主義的非理性主義的代表。因此,盧卡奇的馬克思主義是對非理性主義的駁斥,也是將馬克思主義界定為實現理性主義啟蒙的嚐試。
(二)西奧多·阿多諾
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另一位創始人西奧多·阿多諾沒有參加20世紀早期的黑格爾複興運動,他也不是馬克思主義政黨的黨員。他確實致力於對馬克思去黑格爾化,但作為上述兩種人的反對者,其著作希望降低他們對西方哲學的一般影響。我將在這裏對阿多諾的思想進行簡要描述,但不是把他當作盧卡奇的反對者,而是作為後馬克思主義的激進主義加以介紹。阿多諾倡導一種避免介入黑格爾或馬克思的批判形式。一旦極權主義凸顯,對阿多諾思想的研究就將成為建構西方激進主義的腳手架。如果假定去黑格爾化和去馬克思化同時進行,阿多諾的社會批評就是激進主義形式的一個有趣例證。
阿多諾的曆史背景有助於解釋他為什麽希望從非黑格爾主義和非馬克思主義的推論中重建一種社會批判理論。他出生於1903年,目睹了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的興起與衰亡,以及斯大林的俄國馬克思主義的興起和衰退。阿多諾審視了曆史上烏托邦的政治——無論是有著民族優越性的形式,還是有著專製的平均主義的形式。
在1917年革命之後的聖彼得堡,盧卡奇撰寫了《曆史與階級意識》,而在英雄的餘生,他未能成功地將布爾什維主義拓展到歐洲的
中心。第二次世界大戰逼近時,他創作了《青年黑格爾》,旨在為革命的無產階級指出德國的人道主義傳統,旨在展示雅各賓—列寧主義的民主代表了世界上進步的力量。盧卡奇從希望的角度撰寫他的著作,堅信無產階級革命是對未來的承諾。阿多諾從曆史失敗的角度撰寫他的著作,堅信所有曆史的宏大敘事都會在大災難中終結。阿多諾通過美學上的悲觀主義視窗來觀察世界。
阿多諾意識到了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聯係,但他以西方哲學的衰落來解釋這種連續性。在西方世界,啟蒙以來的哲學衰落是地域性的,黑格爾和馬克思都因為他們是這種衰落的征兆而具有共同的特性。
黑格爾和馬克思都未能免受工具理性的興起的影響。為了消除神話和迷信,18世紀的啟蒙主義孕育了理性本體論。阿多諾和馬克斯·霍克海默合寫的《啟蒙辯證法》描述了從作為信仰普遍理性的本
體論的第一個形態到作為工具理性的破壞形式,或作為統治工具的理性、一種統治自然和人的極權主義技術的理性的曆史。①
《否定的辯證法》①是反黑格爾的檄文,是一種自啟蒙以來便嚐試尋找理性衰落的原因的理性的曆史編纂學。它認為,黑格爾是這種衰退的主張的提倡者。黑格爾的主要缺陷在於,他承認理性本體論。啟蒙主義和黑格爾將理性判斷為存在的精神實質,而西方的基督教認為上帝是絕對精神。②
黑格爾的理性本體論假定一種同一性哲學。自從本體論作為存在的精神實質,主體—客體、普遍—特殊、本質—現象,以及理論—實踐隨之成為這種首要存在的終極顯現。這四對範疇是絕不分離的,絕不加以區分,體現出一種實體的特殊性。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假定,最後所有分析的鬥爭都終結於統一。③
阿多諾告別黑格爾,也是受到黑格爾思想體係的實質的鼓舞。黑格爾的所有著作都提出了對他的普遍體係的具體部分或每一具體部分的功能分析,並使之嚴格按照精神的普遍原則發展。《哲學科學百科全書》④由三部分組成:邏輯學、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這三部分中的每一個都以理性的一般程序的重複進行完美的演化,或曰邏輯、自然和人呈現在包括理性進化的各個具體的章節中。⑤
黑格爾的唯心主義理性本體論也是合理的,因為理性浮現意味著一種統治手段。由於理性是同一性哲學的來源,是統一賴以成立的基礎,因此理性統治存在。
《否定的辯證法》的寫作成因是黑格爾的二律背反。阿多諾看到,黑格爾是20世紀困擾理性的惡疾的先導,而《啟蒙辯證法》賦予黑格爾以曆史意義。在阿多諾看來,無論理性表現為希特勒的種族主義形式,還是斯大林的無產階級形式①,當黑格爾將理性轉化為一種統治形式的時候,他就為法西斯主義準備了通道。
20世紀見證了工具理性的出現。阿多諾這個術語意味著工具理性並非要支配自然,而是要支配人。“工具理性”這個術語說明,理性是使人成為奴隸的資本主義的、技術的或政治的工具。工具理性展示了理性不是要解放,而是要奴役。理性是一種服務於政治或技術的設施,使人成為自動機器。20世紀推翻了這個德國唯心主義的公式,並證明了理性如何被轉化為毒氣室的發明者②——黑格爾卻將理性描繪為自由的前提。
據黑格爾所見,曆史是另一個“精神現象學”證明自身的領域。③《精神現象學》最後一章是“絕對知識”,論述了將其視為精神和自由王國的自我意識的理性征服。④黑格爾理性本體論體係的實質意味著,黑格爾認同一種宏大敘事,這個理性統治的觀點導致了人的狀況的永久改善。
《啟蒙辯證法》和《否定的辯證法》取締了黑格爾的烏托邦曆史觀。阿多諾的這兩本書是對所有企圖虛構哲學史的行為的譴責,因為這種體製孕育著獨裁統治。總體性是極權主義的溫床。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否定的辯證法》是阿多諾對黑格爾辯證法形式的否定。⑤同一性哲學中的辯證法思想旨在建構矛盾的統一體,或多元化的合成。黑格爾確定了多對矛盾範疇,如主體一客體、普遍—特殊、本質—現象、整體—局部、理論—實踐,並將其置於他以統一取代矛盾的辯證法體係中加以討論。黑格爾的辯證過程以綜合取代矛盾而告終。
《否定的辯證法》旨在替代黑格爾的辯證法。阿多諾計劃將這本書作為對黑格爾的一種超越。阿多諾討論“否定的辯證法”,並不是追求哲學的和解,或曰辯證法並不終結於統一,而終結於特殊性和差異性。“否定的辯證法”並不是對立麵的和解,而是假定其反義。事實上,特殊性往往脫離係統性和統一性。“否定的辯證法”意味著存在的特性是不和諧、疑難以及異構,或曰不和諧和異構的存在是對曆史性宏大敘事和所有種類的法西斯主義的最好的防禦。①
盧卡奇和阿多諾討論黑格爾和解的認識論的方式表明了他們對黑格爾和馬克思的不同理解。盧卡奇認同黑格爾和解的認識論,並將其轉換為一種新的馬克思主義分析方法論。阿多諾否認和回避任何界定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嚐試。阿多諾確實創造了一種新的方法論——“否定的辯證法”,但這種方法論完全取消了馬克思主義。
延續黑格爾的同一性哲學,盧卡奇沒有否定黑格爾的辯證法,但試圖將其轉換為社會本體論的基礎。盧卡奇認同黑格爾的對立範疇——主體—客體、普遍—特殊、本質—現象、整體—局部、理論一實踐,並證明社會勞動能以這種可調和的對立為基礎。盧卡奇認為,社會勞動是替代同一和矛盾的中介,而黑格爾將主體意識視為同一克服差異的中介。對黑格爾和盧卡奇來說,世界是理性或勞動的對象化,或者說世界在人的形象中被塑造出來。
當盧卡奇將辯證法從意識轉換為社會勞動時,他創造的這個新方法論就生成了。盧卡奇對黑格爾的辯證法進行了唯物主義的改造,展示了唯心主義辯證法如何被轉換為一種可被用來理解社會經濟構成的方法。
與黑格爾的同一性哲學相分離,阿多諾不認同黑格爾的和解理論;他推翻了黑格爾的同一性哲學,並以一種不可調和的形而上學取而代之。黑格爾和盧卡奇認為,同一是對立的最終結果。阿多諾持相反的意見:真正辯證的方法導致了分離和異質性。
阿多諾的方法,或曰“否定的辯證法”,是分解的過程。《否定的辯證法》這部著作提出了一種新的分析方法,基於的是主體—客體、普遍—特殊、理論—實踐、整體—局部、本質—現象並不具有連續性,而斷裂是感知現實的唯一途徑這一假定。
異質性主題是阿多諾的著作《黑格爾:三篇研究》蘊含的中心思想。當阿多諾接受黑格爾的總體性思想時,他的這種做法完全采取了一種非黑格爾的方式。在《黑格爾:三篇研究》中,阿多諾寫道:
但他既沒有將形而上學從總體性的抽象原則中分離出來,也沒有美化名為“好格式塔”的整體。他沒有使局部成為整體的要素,而是自發地反對它;與此同時,作為對浪漫主義的批判,他認識到整體隻能通過局部,隻能通過間斷、異化以及反映,通過……來實現自身。簡言之,任何事物都是對格式塔理論的宣告。如果黑格爾的全部存在隻是作為關鍵時刻的範型,那麽它們總是指向對自身的超越,並在它們彼此的超越中產生。①
阿多諾重寫了黑格爾。即使是暫時的,總體性也存在於黑格爾的思想中。即使是瞬間的,主體和客體的統一也確實在黑格爾的思想中產生了。但這不是在主體和客體的結合中產生的,而是以總體性方式呈現的。盡管阿多諾使用了世界的同一性,但方式完全是非黑格爾式的。在阿多諾看來,總體性以不和諧和異質性為特征。一種社會的或哲學的格式塔形成了,它並非以其同一性,而是以其異質性為特征的。
同樣,阿多諾接受了辯證法概念,但也完全將其規定為非黑格爾的方式。在《黑格爾:三篇研究》中,阿多諾闡述道:
僅僅在矛盾變得絕對的過程中,而不是矛盾在絕對中變得緩和的時候,我們能夠使之瓦解並可能找到必然誤導黑格爾的和解的道路,因為其現實的可能性一直是他所不了解的。在所有的特殊性中,黑格爾的哲學拓展出否定性。但是,如果與他的意圖相反,它也可能在整體上變成否定,從而使人們認識到事物的否定性。①
在黑格爾看來,辯證法確實獲得了瞬間的綜合,而個性是和解的關鍵。在黑格爾的辯證法中,普遍性麵對著特殊性,但是這種對立的時刻歸於個體的統一。阿多諾放棄了黑格爾的模式,提出以非同一取代綜合。對阿多諾而言,辯證法是否定的,也是不協調的。
阿多諾對黑格爾思想的介入導致了一種非黑格爾的產物。盡管他認識到黑格爾是天才,但他的目的是消解黑格爾的體係。由於轉而運用反對黑格爾的否定性批判的武器,阿多諾的黑格爾主義的最終結果是一種反黑格爾主義。
在曆史編纂學的意義上,阿多諾反對黑格爾關於曆史逐步發展以及曆史是通往自由的過程的觀點。作為納粹主義的見證者,阿多諾堅持認為,這些災難敲響了曆史烏托邦主義的喪鍾。阿多諾相信曆史烏托邦主義是連接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紐帶,因此對馬克思主義重新黑格爾化。因為否定任何形式的曆史末世論,阿多諾不僅駁斥了黑格爾,也駁斥了馬克思主義。阿多諾對馬克思主義的重新黑格爾化意味著不讚成馬克思主義。
阿多諾對黑格爾主義的攻擊表達了對大屠殺和古拉格不可思議的感受。奧斯威辛和肅清審判證明,20世紀曆史的特殊性和啟蒙主義宏大敘事的烏托邦視角是不相容的。阿多諾接受了尼采而沒有接受孔多塞。
當阿多諾對馬克思主義重新黑格爾化的時候,他這樣做的目的是揭示,由於黑格爾是錯誤的,因而馬克思主義也是不正確的。因為馬克思主義是黑格爾主義的產兒,所以這個父親的後代繼承了他的謬誤。
馬克思主義采取了和黑格爾主義一樣的曆史目的論。啟蒙引發了宏大敘事,而在黑格爾看來,曆史目的導致了自由的實現。的確,在《否定的辯證法》中,阿多諾將馬克思看作一個“社會達爾文主義者”,這表明他完全誤解了馬克思。①
但是,阿多諾也反對馬克思主義本身。他退出了自成一格的體係。這意味著他不僅批判解蔽曆史最終目的的全部嚐試,而且批判所有諸如集團、政黨、工會這樣的集體單位。阿多諾是個體、個別和非係統的辯護者。他采取尼采的態度,反對在這個時代日益增長的集體主義。阿多諾看到趨從的力量對人類的巨大威脅,認為對“趨從”這一精神缺失的最強有力的抵禦在於獨特性、斷裂性以及對體係的拒絕。阿多諾譴責了本質概念。
阿多諾將趨從視為對當代人類最主要的威脅,這使他貶低政治的價值。對他來說,各種各樣的集團都是令人厭惡的,都是係統的表述。阿多諾因此懷疑一切政治的或工人階級的團結形式。服從一個政黨以及遵守一個工人階級組織的承諾並不意味著推翻資本主義,失去個性並趨從自動化的例子有很多。阿多諾將政治視為大眾控製的另一種模型,認為它如同支持極權主義擴張的工具;馬克思則將政治視為民主意誌的聲音,以及一種推翻資本主義的手段。對馬克思而言,政治是解放;對阿多諾而言,政治是大眾被奴役的另一種形式。
當德國政治逐漸證明沒有能力製止納粹主義崛起的時候,阿多諾對政治的態度反映了一名德國知識精英的失敗主義態度。他是德國社會民主黨的一位直言不諱的批評者。在自傳《最低限度的道德》中,阿多諾寫道:
工人運動的衰退證實了官方及其追隨者們的樂觀主義……但進一步的理性預期減少了真正避免社會末日的希望。他們更虔誠地信奉古老的祈禱:大眾、團結、政黨、階級鬥爭。當單一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思想不再被左翼黨綱的追隨者們信奉,當他們的日報和拙劣的宣傳提出超越所有的修正主義但毫無意義,而且明天就將被對立派取代的時候,黨的路線的忠誠傾聽者就顯示出絲毫不尊敬已經放棄理論口號的音樂家的敏感了。①
阿多諾不僅批判了德國社會民主黨的領導,而且批判了德國工人階級自身。德國的勞動者階級遭受了與所有鼓吹技術統治論的資本主義社會(technocratic capitalist society)中的人相同的命運:為趨從的弊病、規範化、被動麵對官僚合理化所控製。據阿多諾所見,20世紀30年代的德國證明,作為革命骨幹的無產階級已經消失了。《最低限度的道德》包含如下的考察:
為什麽當曆史發展到寡頭政治的時候,很多觀察者能夠猜到,工人們卻越來越意識不到他們的狀況呢?從主觀上看,階級成員都變得更具波動性了;從客觀上看,生產工具的所有者和生產者之間的關係日益僵化了。
然而,社會學家在思考這幅恐怖的漫畫:無產階級在哪裏呢?①
阿多諾認為,對馬克思主義的幻滅並不意味著接受資本主義,他們可以被同時描述為反馬克思主義者和反資本主義者。阿多諾對資本主義製度的攻擊可以被極好地理解為他實質上承襲自馬克斯·韋伯和弗裏德裏希·尼采。盡管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關於工人階級的勞動被資本主義占有的基本原理,但他從對韋伯關於社會科層化增長的思想以及尼采關於資產階級社會碾碎個性的思想的借鑒中,勾勒出了自己的反資本主義觀點。
阿多諾對資產階級社會的攻擊並非源自對政黨策略和政治經濟學的關注。他的攻擊指向資產階級的哲學和文化。他是政治馬克思主義的衰落、政治學和經濟學激進主義鬥爭以及後現代反資本主義革命的象征。
然而,有兩個時期,阿多諾借用了馬克思主義術語“物化”和“意識形態”。這兩個術語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著作中。阿多諾將資產階級文化生產視為一種宣傳形式,一種關於資本主義的大眾模式永恒存在的造謠汙蔑。阿多諾讚同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譴責,但這兩個術語——物化和意識形態——沒有掩蓋阿多諾試圖在基本問題上解構馬克思主義這一事實。阿多諾期望他的“否定的辯證法”能夠導致馬克思主義的分解。他對批判的定義有著不同的來源,對批判的使用具有與馬克思不同的目的。
馬克思的反資本主義根植於對階級結構和社會勞動的決定性作用的深層社會學分析。社會存在來自社會勞動,而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診斷旨在揭示這種社會勞動如何從他們的生產者中被剝奪出來。為了澄清這種異化的機製,馬克思采取了對社會階級本質的極端診斷。
阿多諾的反資本主義是哲學的和文化的。阿多諾意識到,資本主義的勞動剝削、雇主和工人之間的主—奴關係——這種疾病的最終原因——不是階級結構而是理性譜係。
馬克思的批判基於的是本質與現象的矛盾。社會構成的本質是社會勞動,但社會構成的現象基於對社會勞動進行剝削的不平等。批判是為了實現社會現象必須與其本質相稱的任務,或曰社會結構必然是社會勞動平等的一麵鏡子。
遵循他對“否定的辯證法”的定義,阿多諾認為,批判不是一種社會的事業,而是一種哲學的事業。阿多諾不相信本質與現象的同一,而相信它們的不同。他認為,當體係被推翻時,批判就實現了自身的目的,工具理性的本體論取代了總體性而留下了特殊和普遍的永恒矛盾。
馬克思主義是一種解放的理論,由認為市民將從壓迫走向自由的法國革命的烏托邦主義來填充。阿多諾不相信解放,而是相信不和諧。他相信保護遭到大眾文化專製主義威脅的個性的最好路徑,在於讚同不和諧、不對稱、不同步。
阿多諾是後現代激進主義的一個例證。後現代激進主義將消費主義的文化視為個性和自我實現的敵人,而馬克思將對社會勞動的剝削視為人類被奴役的源頭。後現代激進主義將批判定義為抵製科層化的私人存在,將否定政治的行為看作改變現實的最有效路徑,認為文化的反義(antonymic)是當代社會更新的手段;馬克思則將批判假定為政治革命的形式,《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還將批判定義為政治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