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旨在駁倒馬克思一恩格斯的連字符,並提出兩種不同的思想體係——一個被稱為馬克思主義,另一個以恩格斯主義為標簽。馬克思和恩格斯有著不同的個性、不同的精神,他們也提出了不同的社會理論。執意維護他們之間的這個連字符,捍衛馬克思—恩格斯唯一的社會理論,隻能歪曲他們每個人的理論,混淆和延緩人們對馬克思主義和恩格斯主義雙重並且不一致的體係的考察。
捍衛馬克思—恩格斯同一性的鬥爭是左派使徒的傳統信念。政治思想的純潔性和統一性對任何政治運動而言都是重要的,成為真正的政治思想繼承人的鬥爭是所有群眾運動的特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卡爾·李卜克內西、奧古斯特·倍倍爾以及卡爾·考茨基為了使德國社會民主黨模式在歐洲占主導地位而不斷鬥爭。他們用連字符連接了馬克思—恩格斯,因為這種融合加強了成為使徒正
統的主張。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作為需要通過聲稱是真正的政治思想繼承人而建立其合法性的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的兩翼,西歐社會主義和俄國列寧主義的分裂形成了。馬克思和恩格斯是西歐社會主義和斯大林主義的布爾什維主義分裂的見證。因為國際社會主義運動這兩個分支的合法性需要提出真正的政治思想繼承人的稱號,所以將這筆遺產分為馬克思和恩格斯兩個分支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馬克思—恩格斯的連字符源自他們希望作為唯一繼承人而被合法化的需要。或者說,統治全世界的左翼有必要使其賦予馬克思—恩格斯的意旨唯一性,而他們是唯一意旨的唯一接受者。
由古斯塔夫·邁耶爾撰寫的弗裏德裏希·恩格斯的兩卷本傳記①提供了對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支持。邁耶爾的傳記至今仍然是一流的,不僅表明西歐社會民主黨是馬克思—恩格斯遺囑的真正執行人,而且建立了作為馬克思—恩格斯遺產最純淨接受者的德國社會民主黨。邁耶爾的著作設定了解釋的範圍,並建構了解釋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支配權。
這個多數主義者的學派在艾瑞克·霍布斯鮑姆、加雷斯·斯特德曼·瓊斯以及哈爾·德雷珀等人的著作中得到延續。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將馬克思和恩格斯看作一對彼此不能區分的克隆人,但都采用了基本一致的論點,即連體嬰兒的觀點。在一篇頗有見地的文章《馬克思、恩格斯和馬克思主義之前的社會主義》中,霍布斯鮑姆指出,恩格斯致力於結合英國政治經濟學和憲章運動者的階級鬥爭學說,馬克思則將德國哲學和法國革命政治學結合了起來。馬克思—恩格斯是德國、法國和英國傳統的混合物,而恩格斯對“歐洲三頭政治”(European triarchy)的貢獻是他在曼徹斯特管理他父親的工廠時獲得的關於憲章運動者的階級鬥爭理論的知識。②瓊斯正確地認識到,“今天正統馬克思主義流行的概念仍然可以追溯到恩格斯體係化和普遍化的著作”③,但他繼而錯誤地斷言:“如果恩格斯批判的立足點是人道主義,那麽他的批判方法仍然是黑格爾主義的。”①與瓊斯相反,本章的核心觀點是,恩格斯從未完全理解黑格爾,他一直在濫用黑格爾主義辯證法。作為麵對馬克思和恩格斯文本的一個嚴謹的學生,德雷珀讚同霍布斯鮑姆的解釋,即恩格斯強化了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和無產階級的階級鬥爭理解,並且覺得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對馬克思的影響現在更為重要”②。我反對德雷珀的觀點。這套多卷本叢書後麵的卷次將表明,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不是黑格爾主義批判的例證,它對馬克思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影響不大。
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不久,挑戰馬克思—恩格斯理論連字符的對立論學派產生了。持不同意見者以對立論學派取代關於連體嬰兒的爭論。該學派斷言,馬克思主義和恩格斯主義因重要的差異而分離。起初的持不同意見者是喬治·盧卡奇、卡爾·柯爾施和安東尼奧·葛蘭西。這三個人都將焦點集中在區分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黑格爾解釋的差異,以及馬克思何以從未放棄黑格爾個人主義對主體批判和政治實踐的強調上,認為恩格斯將黑格爾主義辯證法歪曲為一種關於自然和社會發展決定論的形而上學觀點。這個對立論學派最初以喬治·盧卡奇的《青年黑格爾》③、卡爾·柯爾施的《馬克思主義和哲學》④,以及安東尼奧·葛蘭西的《獄中劄記》⑤為代表。這個對立論學派強調馬克思和恩格斯之間的差別,但沒有提到他們代表著兩個不同的體係。
隨著《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英譯本的廣泛傳播,對立論學派在20世紀60年代振興了。對立論學派自身分為兩個陣營,即溫和的對立論者和激進的對立論者。我是一個激進的對立論者,主張馬克思、恩格斯之間的連字符從未存在過。實際上,這是兩個不同的社會理論:一個被稱為馬克思主義,另一個被稱為恩格斯主義。我最初提出這個觀點,是在《可悲的騙局:馬克思反對恩格斯》①中。在本書中,我將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中找出這兩個理論的起源,並表明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哲學和恩格斯主義的社會哲學早在1842年就邊界清晰了。
在《可悲的騙局:馬克思反對恩格斯》出版之後,對立論學派因特雷爾·卡弗著作的出場而壯大了。作為一個溫和的對立論者,卡弗拒絕馬克思—恩格斯一致的觀點,認為“這兩個人之間有著顯著差異”②。但他的探究在對馬克思和恩格斯做了短暫的手術式分離之後停止了。卡弗將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作為馬克思研究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入門讀物,並進一步指出:“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討論的‘矛盾’,後來在《資本論》中得到了更具體的闡述。”③卡弗的評價是錯誤的。我將在本套書後麵的一卷中證明,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基本上派生於莫澤斯·赫斯和羅伯特·歐文的著作。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對黑格爾的運用,僅僅是語言學上的,而且是無端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早於恩格斯在《德法年鑒》上發表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溫和的對立論學派的另一個例子是斯塔西斯·杜娜葉夫斯卡婭的《哲學與革命》①。盡管杜娜葉夫斯卡婭沒有使馬克思和恩格斯完全分離,但她成功地界定了將恩格斯追溯至赫斯和歐文的發展線索的某些原因,馬克思則是由海因裏希·海涅這條線索和法國雅各賓主義激進的左翼演變而來的。
在這一點上,做一個程序性的說明是適當的。總體來說,我的解釋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黑格爾的認識大體上表現為兩個時期。
我認為,第一個時期是他們對黑格爾的第一次借用,時間是從1837年至1850年;第二個時期是他們對黑格爾的第二次借用,時間是從1850年至他們各自辭世。我目前的努力主要集中在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的第一次借用上。
1837年至1850年的經曆必然將他們的借用分為第一個片段和第二個片段。就青年馬克思而言,他對黑格爾第一次借用的第一個片段涵蓋的年代是1837年至1841年;就恩格斯而言,是1837年至1842年。對青年馬克思來說,第二個片段是1841年至1850年;對青年恩格斯來說,是1842年至1850年。這種分期是必要的,區分這兩個片段的是其重要的差別。
本書關注的是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第一次接受黑格爾的第一個片段。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留下了大量值得我們揣摩的文字材料。這些問題是複雜的,需要深入分析。我們有必要審慎地透過這些檔案,對細節做激光掃描般銳利的洞察。出於這些原因,我們必須將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的第一次借用區別為兩個分支。
目前這章將按如下三個時間段進行敘述:1837年——恩格斯夭折的教育,1838~1841年——恩格斯在不來梅,1841~1842年——恩格斯在柏林。
本章旨在區分馬克思主義和恩格斯主義的過程,並將黑格爾當作區分的標準。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如何理解黑格爾,成為他們不同的哲學路徑的晴雨表。他們在自己生涯的早期對黑格爾進行借鑒的不同方式,可以被認為是他們未來學術不一致的根源。
這個研究主要針對的是青年恩格斯的學術思想發展,但由於其目的是消除馬克思—恩格斯的連字符,我在這三個時期的每個時段中都會提到馬克思。這是表明他們學術思想發展不同路徑的一種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