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曆史語境中的文明是共性與個性的合體,但是,自然形態的社會共同體與充滿創造色彩的社會共同體所包含的文明內容是不一樣的,由自然科學語係評價的文明體係與由社會科學語係評價的文明體係,其社會意義也是不一樣的。世界曆史語境中,從事社會生活的人在頭腦中產生觀念世界的精神和情感的同時,也經常嚐試用生動的話語表達這種意義“自迷”,通過話語的意義傳遞功能延續人們創造世界的信心。“身外”的現實世界與“心中”的理想世界是不完全一致的,尤其是當文明的一般形式在遇到各國的具體情況時就有了特殊的形態,“理一分殊”大體上能表達這種狀況。可以說,沒有哪一個國家不想走向文明,也沒有哪一個國家願意脫離世界文明的主軌道。資本主義社會以其理解方式構建著自己願望中的文明,社會主義國家以不同的方式打造著自己構想的文明,兩種文明的表現方式有很大差異也有很多共性。最初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國家開展的文明建設,基本上是按照馬克思恩格斯的原初思想和敘事方式進行的,由於對“世界曆史性”變遷引起的環境變化還沒有來得及認真梳理,因認識偏差而造成的實踐偏向時常發生。那時的資本主義世界也沒有在社會震**中完全接受既成事實,而是希望通過武力壓製、經濟封鎖、思想禁錮等手段維護舊的文明體係。20世紀80年代以來,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所造成的生產方式、交往方式、生活方式的變化,建構了一個具有更多交流和發展機會的話語平台,人們在日益增多的交往中表達關於文明問題的一般看法,也在各自的實踐範圍內探索解決有關文明的思路和方法。按照社會性質而言,當今世界話語體係代表著兩種主要趨勢,一個是基於意識形態和發展理念的差別而造成的分散化趨向,由此引起的社會離心傾向和“文明的衝突”也在增多;另一個是由於人們對世界文明的深層動力有了更多的認識而造成的協調願望加強的狀況,在新的聯係方式、新的相互作用和新的創造潛力中,充滿矛盾的文明進程與人們認識世界的總體維度是一致的,“文明的和解”也是可以期待的。兩種趨向代表兩種實踐方向,即“地域走向”和“全球走向”,前者具有區域特色和個性特征,後者具有世界特色和共性特征。從長遠發展看,隨著技術和交往提供的合作平台越來越廣闊,文明進程中的兩個走向的貫通性也會不斷增強。在幾千年的社會文明中,人類在表達自己的實踐才能的同時,也不止一次地將自己異化為夢中蝴蝶兒翩翩起舞,也不止一次地在烏托邦的幻境中想象未來文明,但最終都要回歸現實。世界體係中的文明話語具有多樣性,不可通約的價值成分或明或暗地較量著,在這裏,堅持一成不變的文明標準故不可取,創造一個普遍接受的文明模式亦不現實。因此,世界曆史中的語言敘事經常打上人類活動的印記,特別是在重大事件的發生或處於重要社會轉型期,迫切需要人們用新的思維和語言來闡釋的時候,新的語匯和敘事方式就會在實踐中萌生和發展。
中國傳統社會語境中的文明是充滿個性的積澱形式。古代儒家關注的文明要點是社會秩序和人的行為方式,表現為封建倫理規範和製度規範。它作為古代中國構建社會秩序的思想基礎,對社會主體的行為要求表現出一定的差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由個人修養升華到家庭和睦,由家庭倫理上升到國家法理,由國家升平到世界大同,構成一幅充滿個人關懷和家國情懷的文明圖景。它借助社會的世俗利益與經典話語,把具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內容滲透和貫穿於個人的思想行為之中。這種話語體係在信仰世界築起一道防堤,成為診斷行為良差的標準。盡管其中充滿自我傾向和封建色彩,但在總體上是以道德文明為主體的,它試圖通過專製方式把思想約束拓展到私人生活和公共空間,通過“衣裳之治”搭建社會的秩序結構。這種追求思想完美境界的願望,在近代社會中的表現卻是不夠完整的,尤其是在遭遇西方技術文明時,其穩固性隨著“天朝上國”理念的顛覆而受到巨大衝擊。當閉關自守的國門被西方列強打開以後,東方古老文明的話語體係已經難以充分證明中國傳統社會文明的絕對優越性,也難以解釋各種異族文明存在的合理性問題,“體”“用”之爭的長期存在表明人們在較長時間內並沒有對東西方文明給出恰當的定位。由文化交流和經濟交往而造成的認識變化,使中國傳統社會語境的特殊性內容凸顯出來,形勢變化提出了重塑話語體係的任務,盡管當時的知識分子曾用“西學中源”抵消西方文明衝擊帶來的震撼,曾用“中體西用”化解文化差異造成的心理失衡,曾用“中西合璧”調和不同的文明內涵,卻未能有效解決思想動**和現實出路問題。究竟是在心理上完全顛覆對中國傳統文明的自信,還是積極地重建話語敘事並在世界文明體係中保持自信,是當下社會關懷的重要內容。傳統的倫理原則和傳統行為的合理成分在曆史的淘洗中沉積下來,而現代意識為現代文化提供更多的動因和元素,如果能在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之間找出合理的對接方式,以唯物史觀和辯證方法探索中華民族發展的路向與機理,那會更接近問題的真相。曆史地看待過去的思想成果是共產黨人對待傳統文化的基本方法,信仰馬克思主義並不意味著拋棄傳統文化,我們提出的中國夢是超越“大一統”想象的社會理想,必然要在“源”與“流”的關係、“根”與“魂”的關係、“體”與“用”的關係、“本”與“末”的關係、“形”與“神”的關係、“道”與“器”的關係等方麵體現充分的文化自信,對行為觀上的中庸之道、義利觀上的君子之道、社會觀上的禮儀之道、道德觀上的倫理之道、世界觀上的溯源之道等方麵進行話語繼承和創造。
社會主義語境中的文明是追隨世界文明潮流的形式。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各文明國家的人民是緊密聯係的,任何一個國家都與另一個國家休戚相關,我們沒有理由把“文明的衝突”或“文明的終結”作為世界的謝幕方式,但是,探索相互理解的方式和調整各種文明之間的關係是必要的和必然的。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人最根本的特征和最基本的活動是勞動,人的本質的對象化過程就是文化創生活動、文明締造活動和人的解放活動。如果撇開人的實踐和發展來談論文明,如果撇開社會的物質性來追求空靈的精神境界,就難以體會在獲得認識客觀世界時所獲得的精神體悟。社會主義文明在話語敘事上包含人的本質、屬性和價值,在實踐上體現為逐步擺脫自然的奴役、物的奴役和精神奴役。蘇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一國勝利”的話語敘事,“迂回過渡”的話語敘事,以及斯大林模式下的話語敘事,都蘊含著對社會主義文明道路的探索和期待。一方麵,語境轉換的合理性在於它適應了社會的辯證運動規律,看到了世界諸多文明形式的聯係和共生狀況,意識到了“社會主義共和國不同世界發生聯係是不能生存下去的,在目前情況下應當把自己的生存同資本主義的關係聯係起來”[36]。另一方麵,其話語表達的不完整性在於它包含著不切實際的判斷,甚至把文化的線性演進看成鐵的規律,在極力推崇蘇聯模式的同時拒斥了人類文明的多樣性。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是一個語境及敘事轉變的過程,其話語轉換的可能性在於人文關懷的相通性、社會理想的相通性以及生活實踐的相通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明建設要求處理好話語體係的特殊性和一般性的關係,客觀認識話語體係的穩定性與變動性,合理擺置政治話語、理論話語和大眾話語的關係,把“對內話語”與“對外話語”協調統一起來,形成溝通中外、聯通世界的新型話語體係。和諧發展是這種話語的重要理念,在超越製度差異的基礎上把經濟發展與各國共同的命運聯係起來,用和平團結鞏固發展成果,用共同的願望凝聚國際關係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毛澤東早就說過:“世界文明分東西兩流,東方文明在世界文明內,要占個半壁的地位。然東方文明可以說就是中國文明。”[37]從東方文明中尋找解決世界問題的辦法,不僅是一個重要的思路,也是一種信心表達。因此,我們樹立自己的文化自信,不是要排擠世界各國的優秀文化,而是在尊重和借鑒中對世界文明的闡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