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社會中,“文化”一詞起源於拉丁文的動詞“cultura”和“colere”,在中世紀指“為精神而耕作”或“為生計而耕作”,後來引申為培養一個人的興趣、精神和智能。18世紀,伏爾泰、A.杜爾哥、孔多塞等人把文化看成不斷向前發展和使人得到完善的物質要素和精神要素的統一。據英國文化史學者威廉斯考證,從18世紀末開始,西方語言中的“culture”一詞的詞義與用法發生了重大變化。康德認為,文化是由理性的實體為了一定的目的而進行的能力之創造。愛德華·泰勒把文化理解為包括知識、信仰、藝術、法律、道德、風俗以及作為一個社會成員所獲得的能力與習慣的複雜整體。普芬道夫認為,文化是社會人的活動所創造的東西和有賴於人和社會生活而存在的東西的總和。奧爾蘭多·帕特森指出了文化的傳承性,認為文化是指上一代人傳播的和同代人之內產生的關於怎樣生活和怎樣判斷的全套觀念。克利福特·格爾茨把文化概括為一個社會全部的生活方式,包括價值觀、習俗、象征、製度以及人際關係。馬林諾夫斯基指出,文化是就那一群傳統的器物、貨品、技術、思想、習慣及價值而言的。美國社會學家雷德菲爾德認為,文化是在行為和人造物中體現出來的習慣性理解。美國人類學家吉爾茲認為,文化的概念本質上是一個符號學的概念。目前,一般的西方社會學著作中,“文化通常被界定為一個群體的生活藍圖。這個群體共有一個特定的區域和語言,彼此之間感悟到責任,並以一個同樣的名字來稱呼它們”[24]。整體上看,泰勒的文化定義偏重於精神方麵,馬林諾夫斯基的定義包括了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如果說泰勒的定義發揚了古希臘人的文化概念精義,馬林諾夫斯基的定義則是古希臘和古羅馬文化思想的合體。上述概念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陷,也都從一個方麵反映了文化的本質。1952年,美國的克魯伯和克拉克洪收集了1871—1951年關於文化的164種定義,試圖對文化概念進行全麵檢討。實際上,在以後的歲月中,隨著生活和認識的多樣化,依照學科特點所進行的區分主要有:哲學學科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人類探索生活真諦,提高人的自由度的一種本能表現;曆史學科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一定曆史時期的社會發展類型;民族學科的文化定義——文化是各民族的知識、信仰、習俗、藝術和道德的綜合體;價值學的文化定義——文化是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倫理學科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人對道德責任的自覺履行;美學的文化定義——文化是美的實現形式及其集合;宗教學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人們信奉來世而做的修行;社會學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人的創造能力和發展能力所達到的狀態;心理學的文化定義——文化是人的操行和行動所達到的定式。

隨著研究的深化和認識的深入,人們對文化流派的認識和劃分越來越細化,分類的方式也越來越學科化。古典進化論者的文化概念中,“進化”一詞作為19世紀後半葉的時代精神,沒有脫出文化的視線。摩爾根和泰勒等人都是“進化主義”者,他們強調文化是人類特有的活動方式,文化所寄托的“族群心理”及其所依附的社會都是由低級向高級進化發展的。摩爾根考察了人的智力發展、政府觀念的發展、家庭觀念的發展和財產觀念的發展,認為人類社會的形態和文化經曆了蒙昧—野蠻—文明的發展階序。泰勒把人類文化思維建立在個人“靈犀”基礎上,認為在相似的心智支配下,社會文化進程也呈現相似的形態。他的文化定義是:文化是一個複雜的總體,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人類社會生活中習得的能力和習慣。文化傳播學派是隨著時空變換而出現的文化研究與地理研究結合的派別。“傳播”是指文化地域的延伸和文化內容的擴散,這種遷徙現象與地理文化論有很大關係。德國的“文化圈”學派和英國的傳播學派都受到拉策爾的《人類地理學》的影響,文化學派還吸收了符號學、心理學和信息學的觀點,把文化概括為人類發展的創造力以及人類社會賴以存在和發展的係統。文化傳播學派看到了文化的動態性和延展性,但是僅從地理學的角度認識文化和界定文化,難免有失偏頗。曆史地理學派是在田野調查和社會科學發展的基礎上,隨著文化人類學的發展而產生的,博厄斯和本尼迪克特是該學派的代表。他們不讚成進化論者關於文化單向演進的觀點,也不讚成“文化圈”派的地理論觀點,他們認為文化有多向性的演進路徑。文化是各種特質構成的綜合體,每一種文化都有獨特的行為模式。這一派別強調傳統和社會遺產的影響,強調文化的延續性以及民族文化進程的多樣性,是有別於“線性統一觀”的“區域文化觀”。文化形貌學派認為,各類文化是橫向比較而不是縱向排列的,世界上存在八個獨立的文化形態,分別是埃及文化、印度文化、巴比倫文化、中國文化、古典文化、阿拉伯文化、西方文化(浮士德文化)和墨西哥文化。這些各具形態的文化是曆史悠久的基本單元,各種文化的盛衰決定了社會變遷及其方向。湯因比反對文化上“自我中心論”,他把人類文明分為26個類型,並認為各個文明的哲學意義是平行的,不存在高下之分,它們之間彼此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內容。由於世事的變遷,文明也會經曆起源、生長、衰落、滅亡的過程。他們的文化理解突破了文化直線發展的觀點,也不同於文化的點源輻射觀點,在他們看來,由於人性一致的原則,不同民族發展到一定的階段,當生活需要某些發明的時候,許多重大的文化成就可以在彼此遙遠的地區、間隔漫長的時間,一次又一次地被不同民族創造出來。斯賓格勒的文化觀點與生命哲學派明顯不同,當時的社會中,也有一些人曾用“陸沉”“神的黃昏”“災難”“終結”等表達西歐文明衰落的情況,用自己的文化理論分析當時歐洲走向衰亡的原因。功能學派不同意進化學派、曆史地理學派以及傳播學派的文化觀,認為在文化認識上的“屍體解剖”的方法,遠不如從生活世界進行探索來得真實。文化各節點、各環節都與文化人的需要有關,滿足某一群體需要的是某種文化特質,器物和習慣是文化的兩大方麵。後來的結構功能學派強調社會組織的重要性,認為文化的功能就是維係一定的社會結構。結構學派把文化視為一個係統,他們借助模式解釋社會關係,把文化界定為人類內在結構的縮影。“文化係統中的普遍模式是人類思想中恒定結構的產物,文化是由彼此關聯,彼此互相依賴的習慣性反應方式所組成的係統。”[25]結構學派注重係統性研究但缺少專門性研究,注重文化的相似性認識但辯證分析不足。懷特等人的新進化論不同於乃師博厄斯的文化相對論,但對摩爾根和泰勒的文化進化論情有獨鍾,並從能量學說出發將文化的發展歸結為負荷能量的過程。他們認為,文化是象征的總和,是基於象征係統的事物和行為在時間上的連續統一體。懷特認為,文化的功能和目標是保障生命的安全和人類種屬的延續。斯圖爾德提出了“文化生態學”概念,但也沒有較好地解決文化發展的多樣性與統一性的關係。符號—文化學派力圖接近文化的本質和真相,懷特把符號定義為“被運用它的人賦予事物價值和意義”的東西,文化符號的主要功能是用來說明那些感官無法表達的抽象的東西。卡西爾說,人是符號的動物,是利用符號創造文化的動物。人隻有在創造文化的活動中才能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文化是人的外化、對象化,是符號活動現實化和具體化。通過符號中介,將文化與人結合為一體,是在文化本質的認識上邁出的重要一步。蘇聯學術界的文化定義有兩個特征:一是力圖按照曆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和方法進行研究,關注實踐及其對象的活動;二是凸顯文化的階級特征和政治意義,強調兩種對立的文化觀。總體觀點是,認為社會需要是文化發展的動力,文化包括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有學者認為,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的出發點是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統一,有學者把文化定義為“人類活動的專門方式”或“人類生存的手段”。也有學者認為,文化應該理解為人類活動各種方式和產品的總和。

文化理論的構成與對文化概念的認識分不開,實際上每一種文化概念背後都有一種文化理論支撐。當人們注目文化的體係、結構、功能及其發生機理時,就已經潛在地或明確地預設了一種文化觀。社會生活中,不同研究者提出的文化理論也是多樣性的,在此僅列出幾類有代表性的觀點。在17世紀意大利掀起的社會文化研究思潮中,維科把文化進化比作人的成長階段,認為文化的童年時期是“神的時代”,青年時期是“英雄時代”,成熟時期是“凡人時代”,但這一思想隻分析了文化周期的一部分,他把文化發展的“英雄時代”明確為貴族共和製時代以及詩學和倫理學共生的時代,體現了社會文化的價值。維科提出了語言的產生問題,認為文化時代開始的標誌是文化觀念中的民主化思想,最早的詞匯是物體的名稱,最早的神話是生活公理的體現,而文化是人類社會活動、精神活動和藝術活動的統一體。盧梭認為,伴隨著文化進步的是社會的墮落,科學名義下的偏見和迷信會淹沒人的天性和理智,造物主創造的美好事物會在人類手中變質,科學和藝術使世風日下。人的危機可以借助文化傳統的固有形式來消除,為了減少社會的不良現象,需要重返“自然人”的狀態。盧梭指出,文化的穩定性是造成人與自然疏離的重要原因,自然節律是文化發展的重要因素,社會條件的複雜程度不僅影響著文化發展的節奏,也影響著文化的結構。而且,每一種文化的結構都是獨一無二的,不能由外族強行改造,文化的要點在於對人群的明確界分。德國啟蒙主義者致力於將社會的文化實踐上升為理論,他們從希臘人的理論出發,分析了歐洲文化的起源和發展。溫克爾曼強調文化的整體性,並嚐試以原則來分析希臘文化類型。萊辛把目光轉向北方蠻夷,勾勒了歐洲人的思想輪廓,他區分了歐洲文化的財富和古希臘羅馬文化的財富。席勒發展了文化的曆史前景說,認為文化特色在於勞動分工,他分析了當時的文化危機,認為人格的缺失、人的精神和體能的衰退都源於審美能力的不足,而審美教育可以將認知和道德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赫爾德認為,文化是人們進行發明創造的領地,而這些發明創造是人與自然界鬥爭的產物。他確信文化具備自我發展能力,認為如果自然界發展規律表現為新生物層出不窮,那麽,曆史發展規律則體現為對人道始終不渝的追求。施萊格爾發展了赫爾德的觀點,他認為古希臘文化是自然型文化發展的高峰,歐洲文化是人為型文化發展的頂點。康德認為,文化是人類的重要發明創造,因為人是自行其是的,他創造了一個人工的超自然的防護體,即文化,而文化發展的推動力在於人距離他所需要的東西很遠而又渴望得到這種東西。康德區別了智力規律和自然規律的差別,其後繼者還提出了文化自治問題。索羅金在他的《社會學體係》中斷言現代的文化體係正麵臨危機,表現為道德淪喪、宗教叛逆和社會機能退化。這種危機是可以避免的,因為社會發展具有周期性,而每一種新的文化周期源於各種驟變時期,此一時期醞釀著新的價值體係。索羅金把文化分為意念文化、唯心主義文化和感性文化。意念文化建立在對世界的直觀認識基礎上,主要表現為藝術和宗教;唯心主義文化介於意念文化和感性文化之間,它建立在升華的感性基礎上;感性文化的價值體現在日常生活和物質財富之中,它追求的是輕鬆和享受。上述三種文化構成一個文明體係,世界觀、價值標準和思想觀念是其核心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