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異化理論

異化理論是一種學術建構,在這種建構中馬克思展示了資本主義生產對人產生的毀滅性影響,對他們肉體和精神狀況的影響,以及對社會進程(他們是社會進程的一個部分)的影響。以行動的個人為中心,這是馬克思觀察他的同代人和他們的生存狀態(一套理解他們相互影響的形式)的方式,同時它也是他在那裏所看到的內容(這是注入上麵那些形式中的內容)。相同的主題所要討論的是一個人、他的行動和他的產品、同伴、無生命的自然及類之間的聯係。因此,作為一個重要的總結,就像馬克思關於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概念一樣,異化理論僅能在它的各個組成要素都被說明之後才能被闡明。

為了討論異化,下麵的幾點(早在第一部分已經提到過並且在隨後的幾章中解釋過)將成為我的哲學基礎:馬克思的主題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他處理的各種各樣的因素是這個整體的不同方麵;內在關係在所有這些因素之間廣泛存在;相互影響占支配地位並且對因果關係具有邏輯優先性;規律關注的是相互影響的形式;馬克思用來處理這些因素的概念表達了它們之間的內在關係;這就使把每個因素看作整體(或它的大部分)的“表現形式”或看作是其他因素的“形式”具有了可能性;最後,馬克思認為這些因素本身就是內在聯係在一起的,並且他的做法是把這些關係整合為這些相關概念內涵的一部分;馬克思的這種觀點使他能夠為了記錄下因各個要素之間相互影響而出現的重大變化,進而把在一般人看來與某個因素聯係在一起的性質轉移到另外一個因素上。為了在他的框架內構建對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合乎邏輯的解釋,這個框架自身也要經得起檢驗。

也許異化理論最重要的形式是內在關係,它之所以最重要是因為它重要地決定了理論的應用。內在關係強調現在和未來之間的關係。異化隻能被理解為非異化狀態的缺失,每一種狀態都是另一種狀態的參照。並且,對馬克思來說,非異化狀態是人類在共產主義社會的生活狀態。如果沒有對未來理想社會的認識,那麽異化受到的批評仍然不能被澄清。理解關於“邏輯結構的”方法可以通過比較“健康”和“疾病”的表達方式來實現:我們之所以知道患一種特殊疾病是什麽樣子,是因為我們知道它不是什麽樣。如果我們沒有形成關於健康的概念,那麽這些病症所表現出來的狀態是“正常的”①。而且,當我們聲稱有人得病時,我們把這看作“事實”陳述,而不是一個基於外在標準的價值判斷。正是由於我們通常認為健康和疾病在本質上是相互聯係的,因而一方的缺乏就成了另一方內在含義的必然要素。同樣,因為馬克思在異化狀態和非異化狀態之間設置了一種內在關係,所以我們不能把他的評論看作是一種評價。因此,並不存在一種進行判斷時所依憑的“外在”標準。

那麽,馬克思就是用“異化”指一種“遠離”或“達不到”的非異化的人類存在狀態,因此,不可否認的是馬克思為了更極端的例子保留了這種批評。①然而,正是在這種意義上和在這個範圍內,馬克思把異化看作“不應有的偏差、缺陷”②。個人和他的生活方式都被說成是“異化的”,並且在後一種情形中,“異化範圍”的標簽被應用到了缺點最明顯的領域。③

而且,我們把共產主義所接受的狀態作為相關的標準,根據這一標準,所有的階級在某些方麵和一定程度上都被認為是異化的,因為它們的成員遠達不到共產主義的完美狀態。因此,馬克思聲稱,異化的表現形式之一就是它“表現為一種非人的力量統治一切”,並且,他接著說,“這也適用於資本家”④,異化的形式因為階級不同而有所差異,因為他們的地位和生活方式不同,並且,正如所預料的那樣,無產階級遭受的痛苦是最嚴重的。馬克思也詳細研究了生產者的命運,並且當他對“人的異化”進行一般性說明時,他通常都會考慮生產者。在這些情況中,由於其他階級與無產階級共同擁有剛才討論的一些性質和條件,所以他們也被包括進來。我已經采用了和馬克思的觀點相關的同樣的實踐。通過專門增加一章內容來討論關於資產階級特有的異化問題,我希望消除這可能會導致的任何迷惑。

然而,異化理論不僅僅是對已經談到的關於馬克思的人的概念的一個總結。這也是一個新的焦點,從這一點出發可以觀察人類,並且,由此出發可以討論他們。這個焦點強調的是在它們的定義中相互聯係的要素的分崩離析和實際分解狀態。被馬克思作為關係而掌握的所有這些特征,把人類與其他生物區別開來,但這些特征已經改變了,已經變成了其他的東西。①在馬克思關於他的任務的一份說明中,馬克思聲稱:

需要說明的,或者成為某一曆史過程的結果的,不是活的和活動的人同他們與自然界進行物質交換的自然無機條件之間的統一,以及他們因此對自然界的占有;而是人類存在的這些無機條件同這些活動的存在之間的分離,這種分離隻是在雇傭勞動與資本關係中才得到完全的發展。②

如果馬克思的人類和自然的特殊統一性被(他的內在關係概念支持這種統一性)理解為人類的本性,那麽這些把人的角色降低為發起者的關係產生的重大變化都可以說是這些關係產生了分解。從對他特有的性質的明確表述來看,人和外部世界之間的關係已經變成了掩飾已經失去了人的控製的諸多要素背後隱匿的性質的手段。異化理論關注的是這些假設的因素的獨立性。

對馬克思求助於人性的誤解一般地是指在語言方麵,它提出本質的紐帶已經在中間被切斷。被談及的人是作為與他的工作相分離的人(他不參與決定做什麽或怎麽做)——在個人和他的生活活動之間有一個斷裂。人被說成與他自己的產品存在著斷裂(他不能控製他所生產的東西或不能控製它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在各個個體和物質世界之間的斷裂。他也被說成與他的同伴相分離(競爭和階級的敵對導致大多數的合作形式是不可能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斷裂。在每一個例子裏,一個不同於人類的關係已經消失,並且它的組成要素被作了重組,作為其他事物而呈現出來。

當所有的斷裂都出現後,留給個人的僅僅是殘渣,通過消減所有這些特點後獲得的最低限度的共同點,但這些特點是馬克思認為人之為人的基礎。因此,剝去這些覆蓋物,異化的人變成了“抽象物”。正如我們看到的,這是一個寬泛的術語,馬克思用它指任何呈現出孤立於社會整體的因素。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異化勞動和資本被說成是“抽象物”。簡單來看,“抽象物”指憑空產生的那種純粹概念。它的反麵是一係列有意義的特殊性,通過這些特殊性人們知道這些事物是屬於某個類型的。假設這些特殊性使內部關係和其他因素密切相關,那麽任何因素在某種程度上都可以被當作社會整體的一種表現形式。因為我們沒有抓住社會整體在某一因素(也就是說,在它們內部關係的特殊屬性包括的全部範圍內)表現自己的方式——這些因素好像獨立於社會整體之外,所以,它變成一個“抽象物”。作為一個抽象物,關於它獨一無二的性質(再一次強調它是特殊的方式,通過這種方式它與他物相連,並被認為是整體的一部分)因隱藏在與其他抽象物一樣的表麵相似性之後而被忽視了。並且,以這些相似性(作為這個階級或其他階級的歸納)為基礎,異化的人們開始理解他們的世界。照這樣,智識被誤導為分類。

異化的人是一個抽象物,因為他失去了與人的所有特征的聯係。他被簡化為在被剝奪了多樣性和同情的人們之間,對人類的無差別的目標執行無差別的工作。幾乎沒有留下它和他的活動、產品以及同伴的關係,而這些關係能使我們把握人類特有的特征。因此,馬克思認為,他能把生命看作“單純的勞動人的抽象存在,因而這種勞動人每天都可能由他的充實的無淪為絕對的無”①。盡管馬克思在命名異化的人時明顯地誇大了他的例子,但正是在這種極端的概念中,術語“抽象物”才是有根據的。

當個人墮落為一個抽象物,他的存在曾經被分裂的這些部分(這些部分再也不受他的控製)正經曆著它們自己的轉變。這裏的三種最終產品是財產、工業和宗教,馬克思稱其為人的“孤立的生活要素”②(這個清單根本不完全,但是這一點並不需要更多的例子)。在每一個例子中,這種艱難關係的另一部分(伴隨著它自身的社會變化)一開始就通過一係列遠離人的開始的形式在人身上得到了發展。最後,它獲得了獨立的生活,也就是說,它呈現出“需要”(這種需要在個人那裏是被迫滿足的),並且原初的關係幾乎都被摧毀了。如果他們讓這一對象(它可能從來都沒有被出售過)的購買仍然保持它們生產者的完整的組成部分,那麽正是這一過程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金錢在資本主義社會所具有的權力。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事物是在人們頭腦中得到反映的:人之為人的本質要素被理解為是獨立存在的,並且,在某些情況下,所有和它相關的強有力的實在呈現出的絕不是它真實的樣子。包括這個實體的觀念分有了它的所有缺點。①整體已經被分裂為許多的部分,這些在整體中的部分的相互關係是不能確知的。這是異化的本質,盡管考察的這部分是人、他的活動、他的產品或他的理念。在每一部分相同的分裂和曲解是明顯的。

如果異化把人性分裂為許多的粗陋的部分,那麽我們期望共產主義以一種重新統一的形式出現。而且這點正是我們發現的。馬克思曾斷言共產主義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複歸,這種複歸是完全的,自覺的和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範圍內生成的”。它是“一切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從而是人從宗教、家庭、國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即社會的存在的複歸”②。在共產主義社會,分裂被治愈了,並且對馬克思來說所有構成人的元素重新統一了。高級共產主義社會被賦予了許多特征——比如分工的消失(每個人可以從事多種工作)和社會階級的消滅,二者都是這種統一在起作用的明顯的例子。在這個研究的其餘部分,我主要關心的是如何證明分裂是需要治愈的。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