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老板聽出她的冷淡,她倒先冷落起他來了,便道:“我去看過叔叔和方成了。”
方銳心頭一緊,有種付老板要把她給控製住的窒息感。
“你放心,我給了他們錢,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來找你麻煩。”
“多少錢?”
“你別操心了,幫你做些事應該的。”
“你真的想幫我嗎?”
“當然了。”
“我想跟我父母斷絕關係。”
付老板愣住了,道:“要怎麽斷絕?”
“聽說要請律師。”
“那我幫你找個律師。”
“謝謝。”
“應該的。”
方銳把電話掛了,沒指望付老板真會幫她,不過是想借這個名頭,讓付老板死了通過供養她的家人來讓她愧疚的心。一旦和家人斷絕關係,那除了婉如,以後再無親朋了,她的心裏泛起了涼意,廚師長教導她做菜要帶著愛意和暖意,這樣做出來的菜才能溫暖人心。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她是做不了一個稱職的廚師的。菌菇焯水,時間不宜長,稍起沫時就要出鍋,過涼水,保留彈脆的口感,煮高湯,放火腿吊鮮,撈出火腿,再放入白菜熬煮,撈出白菜,最後放入焯過水的菌菇,加鹽,大火,出鍋。
廚師長嚐了一口,道:“白菜煮的時間長了,搶了小蘑菇的味。”
方銳道:“應該煮多長時間合適?”
“時間不是固定的,食材每天的狀態不同,熬煮的時間也不同,你要自己慢慢品。”
方銳嚐了一口,沒嚐出廚師長所說的白菜味,她對菜品的鑒賞能力還不到火候。
“你別小瞧這一晚菌雜湯,現在的天氣,店裏每天要賣出去三四百碗,學問全在這碗湯裏。做菜跟做人一樣,起先見山是山,後來見山不是山,到最後見山又是山了,你年紀還小,做菜時多用心悟。”
他說著把湯重新翻做了一下,方銳嚐了嚐,果然好喝許多。菌雜湯是餐廳裏的招牌菜,廚師長願意手把手教她,可見對她的賞識。
“師父,你為什麽覺得我一定能把菜做好?”
“憑你身上有一股勁。”
“什麽勁?”
年過半百的廚師長望著她,認真地道:“你家裏人來找過你,我說我們餐廳沒有這個人。”
方銳垂下眼瞼,呢喃道:“師父,謝謝你。”
“你的日子長著呢,往前看。”
“好。”
著手做第二遍菌雜湯,方銳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要點,想到了婉如,為了婉如也得咬牙堅持下去啊。
斷絕就斷絕吧,不是還有婉如,還有師父嗎。
“接手”優山企業的是白氏家族,於是付老板去找了白天,想請白天引薦一下閔洋。他今天剛看到閔洋,說到找律師自然想到了他,雖然打過照麵,但如果白天能從中牽下線的話更好了,畢竟這決定了方銳是否會轉變對他的態度。
白天很好說話,也沒問具體情況,跟閔洋打了個招呼後,讓付老板直接去找他。白天心裏其實挺煩這種事的,要不是為了找方銳,他不會主動向別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可忙活了好一陣,依然得不到她的消息。
她就像在舞會上丟失了水晶鞋的灰姑娘,王子四處尋找她的下落,周圍的人不但不起勁,反而從中作梗。家中的長輩去調查了方銳,翻出她種種的汙跡曆史,然後擺在他的麵前,衝他吼道;“你找的是什麽貨色!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嗎!”
他們同時介入了優山,有意讓白天負責優山今後的發展。一邊幹涉他的自由,一邊寵他愛他,長輩們一向在任何事情上都如此矛盾,尤其在他父親去世以後。眼下優山企業隨時麵臨侵權官司不說,企業內部早已千瘡百孔,市場份額慘淡,缺乏源頭活水,毫無再生力,白天不知道他們看中了優山企業什麽,非得把這個爛攤子接過來。
很大程度上沒有任何理由可言,白氏家族富有,但也複雜。白汕是長子,深得父親的器重,引來其他兄弟姐妹的不滿,白天從小目睹父親受叔叔姑姑們排擠,性格打小就變得冷清。每次家族聚會,他假裝乖乖享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快樂,一結束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想見。
白天母親家也是當地的旺族,父親和母親屬於名副其實門當戶對的婚姻,白天還有一個弟弟,隨母親姓,因為母親的哥哥無法生育。他弟弟邱襟自然成了母親那邊的寶貝疙瘩,舅舅將他捧在手掌心裏栽培。
可偏偏邱襟天賦不佳,上最好的學校,換了好幾撥家庭教師,依然讀書成績平平,體育平平,沒有拿得出手的藝術特長,甚至和兄弟姐妹們玩個遊戲也慢幾拍。母親很失望,相較素質教育中的嬌子白天,邱襟這個兒子像是撿來的一樣。
看不到希望的舅舅收養了一個孩子,並視為己出,等於放棄了邱襟,那母親除了結婚時的嫁妝,從那個家裏再也拿不到任何財產了,外公早發過話了,家產是要傳給邱家有出息的後代的。
母親將她的失望和壓力發泄到了白天身上,常人難以理解的,她竟然嫉妒起自己的親生兒子。在這個家裏,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一麵是過度溺愛,一麵是過度責怪,考試得了全年級第一,鋼琴彈得行雲流水,類似這樣的事,幼年的白天都不知道是做得好還是做得壞,即將到來的是誇讚還是嘲諷。
他開始變得越來越靜,越來越純粹。他在方銳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特質,別人的評價向來不放在眼裏,白天隻相信自己的直覺。
走出辦公室,在加班的同事們跟他打招呼,有人甚至站了起來,以示對未來白總的尊重。他的身份在公司裏引起了軒然大波,誰也沒想到不起眼的白天身世嚇人。人就是這樣的,明明白天什麽變化也沒有,照常穿著,照常工作,說話的語氣,交流的方式還跟從前一模一樣,大家卻覺得他頓時光芒萬丈了。小姑娘愛往他身上靠,阿姨們張羅著給他介紹女朋友,他之前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小程序員,如今成了人人夢想得到的香饃饃。
白天沒有飄,他的心依然很靜,老早將人心看透了。
出了公司門,坐上地鐵,跟往常一樣去往一家藥膳餐廳吃夜宵。近幾年藥膳餐廳流行起來,市裏大大小小開了好些家,白天最喜歡其中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點一碗湯,配一份米飯或者點一份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