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力和方成。方成進門即道:“姐,你不能讓這個男人白睡了,錢呢?他給了你多少錢?錢呢!”
方銳淡定地扭過頭,雙手交叉在胸前,生活沒給她什麽恩惠,卻讓她順其自然地變得處變不驚。
“爸,你看看,你看看,她都吃上牛排喝上紅酒了,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啊!”方成氣鼓鼓地坐下來,用刀叉切了半塊牛排塞進嘴裏,叫道:“這牛排真他媽的好吃!爸,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牛排!真他媽的!”
他吃著吃著哭上了,打開紅酒瓶咕嚕嚕地往裏灌,他父親方力竟然也開始抹眼淚,好像遭到了方銳的虐待,他們是見不得她一丁點的好的。
“這是我打工的餐廳送的。”
“我不管!你就是過得比我好!”方成邊吃邊哭。
“你們怎麽找到這的?”
“以前找不到你,現在你出名了,還找不到嗎!”
方力說著,奪過兒子手中的刀叉,切了塊牛排塞進嘴裏,眼淚汪汪的。
“小銳,我和你弟弟都吃不上飯了啊!”
方銳望向窗外,天空中下起了雨,撲打在各式各樣的窗戶和門框上,彌漫開發黴腐爛的氣味,在這個和城市完全相異的地方,是可以咽下許多苦楚的。
“你們要多少錢?”
“你有多少?”
“六千。”
“先拿過來吧!”
方成擅自著手翻箱倒櫃起來,方銳慢吞吞地從枕頭下麵拿出一個布製的錢包,方成一把搶了過去。
眨眼間,他和他的父親消失在雨幕中。
方銳的淚水噙在眼眶中,視線中,一位大嫂在雨中搶收柿餅。
閔洋忙完手頭上的工作,在辦公室裏呆坐了良久。讓方銳進星宸模特公司是他一手安排的,但是讓方銳卷入輿論漩渦絕不是他的本意,他決定不去思考那個攬她下台的男人身份,去看看她,因為衝動和願望是如此的強烈,強烈到難以克製。
在電梯裏接到蘇諾的電話,說是鄭老板找到她,希望她引薦她的律師朋友給他認識一下,他要打官司。閔洋問是什麽方麵的糾紛,蘇諾說具體她也不清楚,想讓他們雙方接觸了細聊,於情於理都沒有拒絕的理由,他答應了下來,讓蘇諾安排會麵的時間。
星宸公司位於繁華地帶,很好找,幾乎憑直覺就能開到。
他焦灼不安,心髒撲通撲通地跳,打開電台,沒有聽到熟悉的聲音,一個歡快的女聲出其不意地飄了出來,屬於那種年輕的新鮮的,充滿奮鬥力的聲音,他皺皺眉,又把電台給關了。
正值下班高峰,寫字樓裏的人來來往往,星宸公司前麵有個大廣場,他把車停在那等,清楚可能也是等不到的,但人在這,就莫名的踏實,哪怕隻看她一眼。
可直到整幢樓快空了,方銳也沒有出現,這時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從裏麵走出來,閔洋覺得有些眼熟,一時間還未想起他是誰時,從停在邊上的另一輛車裏走出一個人,這個人閔洋倒一下子就認出了,是攬方銳下舞台的男人。
白天興衝衝地跑到曹叢河麵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曹總。曹叢河下意識地掩臉躲開,他現在是過街老鼠,白天追上去,道:“曹總,我是白汕的兒子。”
曹叢河停下腳步,微微側臉打量他,白汕雖已去世,但在商界的名聲仍在。
“你找我什麽事?”
“我想向你打聽個人。”
“誰啊?”
“你們公司的模特,叫方銳。”
曹叢河的臉又冷了下來,哪壺不開提哪壺,帶著怒氣道:“我們公司沒這個人。”
“曹總……”
曹叢河不耐煩地揮手道:“我真的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你請回吧。”
“那天的新品發布會方銳也去了,曹總,你怎麽會不認識呢。”
“哎呀,你別提什麽新品發布會了,我忘了,忘了!”曹叢河的頭快炸了,轉念一想,問道:“你剛剛說她叫什麽?”
“方銳!曹總,你想起來了?”
“她是你什麽人?”
新品發布會上一別後,白天再也沒見到過方銳,他給她打過電話,她一次也沒接,怕曹叢河不幫忙,白天道:“女朋友。”
曹叢河為之一震,白汕去世後留下的遺產難以計數,隱形富豪白天的女朋友竟然在星宸,而他卻不知情,但仍道:“我不認識,再見。”
轉身給公司的行政打電話,得到的答複是方銳就是Candy。Candy,那個鄭明森,沈婉如,連白天也提到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她居然把白家的長孫也拿下了。
閔洋點上一根煙,靠在座位上吞雲吐霧,被一種悲傷的情緒緊緊環繞。“女朋友”,他低下頭將半截煙揉進煙灰缸裏,這個叫白天的男人貌似挺不錯的,家境優渥,長得挺好,說話也是有修養的樣子,應該為方銳感到高興才對,終於苦盡甘來了,然而為什麽有混雜的醋意和痛苦在整個身體裏穿梭,讓他覺得特別的累。
他想和婉如聊一聊,不聊方銳,聊點別的。
婉如一個人拖著皮箱搬到了尹山送的別墅裏,她現在改變主意了,不要表麵的清高和冷漠了,尹山將她打醒了,他不是破產了嗎,她要將他的所剩無幾全部掏空。
他們之間還有愛嗎,一點一滴都沒有了,有的隻是恨與報複。
她是自己開車去的,戴著帽子和口罩,但當那些鄰居們打量這個新來的住客時,她把頭低到了胸口,風光無限的女主播是不會讓別人看到她的傷疤的,心理的和肉體的傷疤。眼睛腫到睜不開,用了最貴的粉底,依然遮不住淤青的冰山一角,似乎要慶幸台裏沒給她安排今天的節目,真是萬幸。
她吃力地把東西拉進了屋裏,一個房間的衣服壓縮成兩個皮箱,隻挑了最實用的衣服,那些華美的服飾如今而言毫無用處,就好像學到過的知識並不能起到什麽作用一樣。躲在這雖然明知是不會長久的,但總比住在尹山家裏強,再說能去哪,放棄這裏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她做不到。
將帽子甩到一旁,胡亂地扯下口罩,地板上映出她狼狽的模樣。電台開著,“代班”她的女孩子風格跟她是迥異的,咯嘣咯嘣地吐字,好像在咬一根棒棒糖,有點膩,但仍是甜的。
她放的多是新歌,帶著雞尾酒和泡芙奶茶味道的朝氣蓬勃的歌,秦格格告訴她這位新人自身優秀,背景也不容小覷,婉如心裏是有數的,能獨自“代班”這檔老牌節目的怎可能是平平之輩。
風格不同又有什麽關係,時代在變,潮流在變,聽眾群也在變,隻要收聽率在線,領導完全有意願將這檔文藝節目變得更年輕化,新來的台長不是一直強調要推陳出新嗎,正符合了他的心意。
等新節目蒸蒸日上,台裏就可以順其自然地把她調到其它的崗位,尹山這個靠山塌了,還不是牆倒眾人推。道理人人都懂,接受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難道忍氣吞聲是人生的哲學嗎,否則怎麽辦。她覺得無比沮喪,坐在地上空想著,想到了起訴,想到了律師,想到了歐陽疏竹,想到了……
她抓起手機撥下了閔洋的電話,劈頭蓋臉地直接問道:“新品發布會上的記者是歐陽疏竹安排的嗎?”
閔洋看到婉如打來的電話,心裏本來是有一絲寬慰的,可婉如的詢問將他從遙遠的美好過去拉回到已變了味的現實,他是不會撒謊的,道:“是我安排的。”
“歐陽疏竹和你一起安排的?”
“算是。”
婉如把手機摔到地上,向物業打聽到歐陽疏竹住的那一幢,衝進雨裏徑直去找他。歐陽疏竹家的阿姨開的門,見到婉如直皺眉頭,堵在門縫裏道:“你找誰?”
“我找歐陽疏竹。”
“你是哪位?”
“你管我是誰!我找歐陽疏竹!你聾了嗎!”
“歐陽律師不在家。”
“你讓開!你給我讓開!”
“阿姨,是誰啊?”陸逸雲慵懶地問道,她光著腳從屋裏走出,這幢舒適的房子裏暖氣充足,足以讓她放肆地隻穿了一件玫紅色的吊帶裙,學貴婦的模樣在裙子上搭了一件皮草坎肩,她把頭發挽得高高的,自以為風情萬種。
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婉如的頭上流到眼睛裏,她隔著朦朧朧的雨水望著這個妖而不媚的女人,發出輕蔑的笑,陸逸雲沒有認出婉如,挑釁地望著這個鼻青臉腫邋裏邋遢的女人,高傲地道:“你找我們家歐陽什麽事啊?”
“你是他什麽人?”
婉如知道自己明知故問,但她就想問問,問個清楚,問個明白,問明白她沈婉如的命運。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他竟然毀了她,那個曾經口口聲聲非她不娶,將她視若珍寶,願意為她舍棄所有的男人這麽快就變了卦。
“我是她……”陸逸雲話說了一半,含笑道:“你說呢?”
婉如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想做什麽,她急促不安著,無比的抓狂伴隨著強烈的羞辱感。明明是她先主動退出這場關係的,但她認定歐陽疏竹是不可以這樣待她的,是絕對不可以的,憤怒讓她完全忽略了素質和修養。
她衝進屋裏,推翻桌椅,將陳列櫃上的鞋子胡亂地擼到地上,陸逸雲發出崩潰的尖叫,那些鞋子她連摸都不敢摸,她想在和歐陽疏竹的感情中占據主動權,但仍是小心翼翼的,而婉如是有恃無恐的。
阿姨想要攔哪裏攔得住,婉如瘋了,她想到了自己還尚未辦的婚禮,令人難受的事太多了,心裏一下子都塞不下了。
早晚她會成為所有人口中的笑話,永永遠遠被人嘲笑,那她也要毀了歐陽疏竹的愛情和事業。婉如發著狠,眼淚卻在向外湧,客廳瞬間被她折騰得麵目全非,她瞄準了缸中的蜥蜴,抓起鎮紙扔了過去,缸沒有碎,卻嚇得陸逸雲光腳跑出了屋子。
阿姨萬般無奈之下撥打了歐陽疏竹的電話,歐陽疏竹正坐在尹山的對麵,聽著她在對話裏描述這個女瘋子的模樣,心中大概已有了數,道:“隨便她吧,你們不用管了。”
“她都快把家拆了,正在撕你的鞋盒呢!”
“沒關係,她鬧夠了會走的。”
“她把陸小姐都嚇跑了!”
“我知道了,你也找個地方避一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