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早晨,金水橋頭熱鬧得像趕集。

不過不是大集,而是小集,逢三逢五,附近村子的農戶就挑著擔子,在橋頭兩側的空地上擺開攤子。

賣菜的,賣炭的,賣山貨野味的,還有支口破鍋賣熱湯麵的,雖然湯清得能照見人影,但熱氣騰騰往上冒,看著就暖和。

“豆腐......鹵水點的嫩豆腐......”

“野兔!剛套的野兔!”

“熱湯麵咧!一口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腳後跟!”

吆喝聲此起彼伏,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聲、小孩子追跑打鬧聲混成一片。

橋頭石獅子還旁邊蹲著幾個抽煙袋的老漢,眯著眼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今年的雪。

楚昭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副人間煙火氣,恍惚了一下。

六天了。

從撫安驛那道冰河開始,一路追殺、屠村、反殺、馬匪、風雪、山神廟......

六天裏他看見的隻有血,隻有雪,有死人,當然還有追在身後的刀光箭影。

現在忽然聽見有人吆喝賣豆腐,像一腳踩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戰亂沒有韃子的世界。

楚昭也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道袍換掉了,換成了昨天從一個過路貨郎手裏買的粗布棉袍。

袖口有點短,但好歹幹淨,沒窟窿,也沒血漬。

耶律虹站在他旁邊,她也換了。

那身男裝和僧袍早扔了,換了一身青布棉裙,外罩半舊比甲,頭發重新挽了個髻,用根木簪別住,活脫脫一個小戶人家的年輕媳婦。

最要命的是,她把臉洗了。

楚昭偏頭看了一眼。

然後沒忍住,又看了一眼。

耶律虹那張臉,洗幹淨之後竟然有點好看。

眉眼清秀,皮膚白淨,不是那種嬌滴滴的白,是草原上風吹日曬,透著一層薄紅的好氣色。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像藏了兩顆星辰在裏麵。

楚昭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盯著橋麵,但還是被耶律虹敏銳的察覺到了。

她偏過頭,嘴角微微翹起,故意把下巴抬高了兩分。

一路上被這臭丘八使喚來使喚去,洗碗燒水,甚至還讓自己放哨!

“哼。”

耶律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臭楚昭,看什麽看。”

楚昭沒理她,一路上早就摸透了,這娘們就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性子,越是理她越是得意。

前麵就是金水橋,過了橋,就是王官屯。

懷裏那封密信,揣了六天,趟過冰河、淋過血、泡過雪水,現在終於能送出去了......

“媽的,楚昭,你終於來了!讓爺爺等得好苦!”

一聲暴喝炸雷般在耳邊響起!

楚昭扭頭,隻見一個穿著灰色棉袍,滿臉橫肉的男人,正從麵攤前擠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一張臉湊得極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臉上。

李勾財。

楚昭瞳孔微縮。

原身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上來,李勾財,上京人,原本是個地痞無賴,不知怎麽混進了東宮當差。

隱太子謀反事發,東宮屬官被砍了個遍,像他這種邊緣人物反倒撿了條命,和自己一樣被充了奴軍,發配北境。

在上京時,這小子見著原身都得繞著走,原身再怎麽也是太子少保之子,正兒八經的官二代,哪是他這種地痞能比的?

現在倒好,人模狗樣地堵在這兒,還開口閉口爺爺?

楚昭不著聲色打量這小子命格,沒想到這小子還有個淺綠色的命格,【狗腿子(八品下)】。

見此情形,楚昭心裏長歎一聲,當狗確實要比當人輕鬆,四條腿走路總要比兩條腿快。

“李狗兒,你在上京之時說話可沒這麽大聲,這次又是誰的狗?敢這麽對我說話?”

楚昭嘴上不饒人,但手已經悄悄往後一探,握住耶律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耶律虹一愣,隨即乖巧地縮在他身後,眼睛卻滴溜溜轉著,打量來人。

李勾財被“李狗兒”三個字刺得臉色一變,但很快又獰笑起來:

“喲嗬,還跟上京那會兒擺譜呢?你以為你還是太子少保家的大少爺?”

說罷李勾財一揮手,楚昭餘光就瞥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

一個幹瘦,一個矮壯,都穿著奴軍的舊棉甲,眼神不善。

“你們有什麽事?”

“什麽事你自己不知道?”

李勾財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著楚昭,“別在這兒給爺裝瘋賣傻的,都是上京出來的,裝什麽蒜?”

上京。

又是上京。

楚昭麵上不動,心裏卻在飛速盤算。

原身是太子少保之子,隱太子謀反,東宮屬官被砍了個遍,後楚昭就被充軍發配。

這是他知道的,但原身還知道什麽?

還有什麽是他這個穿越者不知道的?

李勾財背後又是誰?

為什麽要在這兒堵他?

李勾財見楚昭不吭聲,以為他是怕了,臉上的笑更盛了幾分。

“行了,別愣著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跟哥走吧,戴大人等著呢。”

戴大人?

楚昭心裏一動,自己可不認識什麽姓戴的人啊。

他這邊還在想著,李勾財的目光卻越過楚昭,落在耶律虹身上。

耶律虹站在楚昭身側,低著頭,臉隱在棉帽的陰影裏。

但剛才她洗完臉,還沒來得及把灰抹回去,那氣質更是遠超村婦。

“喲嗬!”

李勾財眼睛一亮,咧開嘴,露出兩排黃牙,“我說你怎麽磨蹭這麽久才到王官屯,敢情半路上還撿了個小娘子!”

說著李勾財便抬起手,朝耶律虹的下巴伸過去。

“來,讓哥哥看看......”

耶律虹眼神一冷,但沒躲。

因為她看見楚昭的手動了,但楚昭的手才剛抬起,便聽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嗖!”

一支黑羽箭精準無比地貫穿李勾財伸出的那隻手!

“噗嗤!”

血花迸濺!

“啊!!!”

李勾財慘叫著捂住手,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楚昭猛地轉身,朝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地平線上,五騎黑影破雪而來,馬蹄踏碎凍土,濺起漫天雪泥。

領頭的那個,身披玄色大氅,腰懸黃金彎刀,麵容隱在皮帽陰影裏,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冷得像冰湖,狠得像餓狼。

他手裏還握著弓,弓弦猶自震顫。

韃子終歸是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