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
楚昭拚命催馬,又奔出二十餘裏。
終於,馬匹發出一聲近乎哀鳴的嘶叫後,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往側邊栽倒。
楚昭眼疾手快,一腳蹬開馬鐙,拽著耶律虹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兩人在雪地裏連翻了好幾滾,才堪堪停住。
那匹馬倒在雪地上,口鼻噴出濃重的白沫,肚腹劇烈起伏,四條腿抽搐著,再也站不起來了。
而楚昭半跪在雪地裏,大口喘著粗氣。
他身上幾處傷口已經崩裂,血滲出裹傷的布條,但在風雪裏很快凍成冰碴子。
耶律虹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她這輩子沒騎過這麽久的馬,大腿內側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但楚昭此時卻一把拽住她的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從雪地上拎起來。
“楚昭!你要幹什麽!”
耶律虹也來了脾氣,剛要發火時又想起楚昭不緊不慢割下蘇日勒首級的畫麵,語氣也弱了一點。
“這馬跑不動管我什麽事,你別把火撒我身上……”
楚昭打斷她:“我聽到了狗叫。”
耶律虹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隻當楚昭在找茬:“你說我狗叫?!”
“你這個女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
反應過來楚昭說的不是自己,耶律虹頓時燒紅了臉,連忙開口辯解:
“這荒山野嶺,有幾個獵戶,有幾條野狗,很正常啊。”
“正常?”
楚昭冷笑一聲:“這可太他媽正常了,正常到追兵聞著味兒就找過來了!”
說完楚昭一把將耶律虹扔到雪地裏,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草原公主。
“就是你把韃子引過來的,對不對?”
耶律虹臉色一變,猛地搖頭:“我沒有……”
“綁你的那幾個韃子,有沒有在你身上做什麽?!”
楚昭看著這個愚蠢的女人,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人能有三品命格,多少像自己一樣的人隻能是九品命格,在生活中苦苦掙紮。
耶律虹張了張嘴,正要否認,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時,蘇日勒從地窖裏把自己抓出來,綁在馬背上後,他用匕首隔了自己頭發。
她當時以為這是蘇日勒羞辱俘虜的手法,心裏還暗暗發誓回到草原一定要蘇日勒好看。
可現在……
耶律虹瞳孔一縮,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頭發。
看到她的動作,楚昭什麽都明白了,他閉上眼,狠狠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耶律虹,還是罵自己。
“操。”
還是不夠小心。
或許說從一開始就不該救她。
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蘇日勒肯定早早把耶律虹的頭發給送了出去,這也解釋那些韃子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馬匪窩子。
這些韃子追兵肯定有他不懂的秘法,像獵犬一樣牢牢鎖定耶律虹的位置,一路咬著尾巴追過來。
這要怎麽跑!
楚昭站在原地,風雪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他腦子裏兩個聲音瘋狂撕扯。
送信。
必須把信送到王官屯。
這封密信,不僅關係到自己的自由,更關乎戰機,關乎無數人的命。
可帶著耶律虹,追兵遲早會咬上來,到時候兩個人都得死。
如果現在把她丟下……
她一個草原大王的女兒,韃子不會殺她。
最多,再被抓回去。
而自己可以趁追兵被拖住的空當,繼續趕路。
這他媽是最理智的選擇。
楚昭睜開眼,看向耶律虹。
她站在雪地裏,臉上還糊著沒擦幹淨的黑灰,發茬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神裏有驚慌,有茫然,還有一絲她拚命掩飾但藏不住的恐懼。
楚昭剛要開口,卻被耶律虹搶了先。
“我看過你的刀法,稀爛,根本沒練到家。”
“空有蠻力,沒有章法。能殺蘇日勒,是命大,不是本事。”
見楚昭沒說話,耶律虹又往前邁了一步:“氣血如汞,是為武徒巔峰。你早到了這一步,但就是邁不過去,對不對?”
楚昭瞳孔微縮,沒找到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修為。
“你怎麽知道?”
“因為蘇日勒也是。”
耶律虹不緊不慢的說道:“不過他臨死都沒摸到武師的門檻。”
此話一出,楚昭不由想到自己出身,其實和蘇日勒沒什麽差別,至少蘇日勒還有個草原勇士的命格,而自己……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隻有呼呼吹過的風聲。
“不過我可以傳你一篇功法。”
耶律虹突然開口,她站得很直,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雪聲。
“武者筋骨齊鳴,武徒氣血如汞,無論筋骨還是氣血都是些基礎功,想要開脈通竅,必須有法。”
“大雪山黃金宮一脈,觀星三百年,論開脈通竅,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中原武道講經絡、講丹田、講任督二脈,要師父引氣,要丹藥輔佐,要水磨工夫。”
“我們草原沒有這個條件,我們隻抬頭看天。”
說著耶律虹抬手,指向風雪散開後露出的一角夜空。
那裏,北鬥七星正懸於北天,勺柄斜指東方。
“長生天把星辰懸在天上,不隻是為了好看,更是為了給人指路。”
“夜行的商隊看北極星辨方位,征戰的騎兵看昴宿知時節,迷途的孤狼看北鬥尋歸處,人身上的竅穴,亦如此理。”
楚昭皺眉,沒聽懂。自己穿越過來不過三五天,而且一直在跑路,哪有人給自己係統講過修煉的路子。
“人體三百六十五竅,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星。”
耶律虹語速很快,“主竅如主星,譬如紫微坐鎮中天,統禦群星;輔竅如輔星,譬如北鬥環拱北辰,各司其職。竅與竅之間,氣血運行的路徑,就叫脈。”
楚昭沉默半晌,突然開口:
“你說的這些竅……我一個都沒感覺。”
“你當然沒感覺。”耶律虹毫不意外,“星在天上,你須抬頭才能看見;竅在體內,你須以意念觀之。”
“怎麽觀?”
耶律虹沒有回答,楚昭當然明白耶律虹的意思,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帶你走,不過是去王官屯。”
楚昭本以為耶律虹這個韃子公主會吵鬧著不去燕軍屯兵處,沒想到耶律虹竟然笑吟吟地說道: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