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初夏他們過來的時候拾月已經打掃好房間,正在灶屋用家裏那個小磨磨玉米麵。

大隊昨天把她之前嫁到孫家後賺的口糧都給她送來了,一共有三百八十斤。

這些全是粗糧,帶皮帶殼那種。

想吃還得自己磨。

拾月剛把一小捧玉米粒放進石磨的凹槽裏,就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她拿著油燈出了門。

此時外麵已經全都黑透了。

她快走幾步打開了院門。

門外此刻站了好些人,除了孫小紅的弟弟孫三平外還有三男一女。

那女的她見過,正是騾車上穿軍大衣,看著有點虛弱的女孩。

而那三個男的,則是跟著她們一起回來的知青。

拾月還沒開口,目光就被站在正中的那個男知青吸引住了。

主要是那個男人實在是太高了!

比在大隊已經算是高個兒的孫三平整整高了一個頭!

拾月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高的男人,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

誰知道那男人敏銳得很。

他似乎很輕易就察覺到了拾月的打量,抬眼朝她掃了過來。

那目光掠過拾月,讓她感覺到了一股說不出的淩厲。

拾月連忙收斂了心神,將目光轉向了孫三平。

孫三平衝她介紹道:“拾月姐,這是城裏來的知青於初夏,以後她就住你家了,隊裏讓我把她送過來。”

知道住過來的不是那個在騾車上喊口號的女知青,拾月悄悄鬆了一口氣,看向於初夏的目光都和善了許多。

她朝於初夏笑了笑,說:“歡迎,房子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進來吧。”

看到自己要住的屋主竟然是和她們同車回來的女孩兒,初夏也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深了些。

她說了一聲“謝謝”就走進了院子。

而跟在她身後的那三個男知青也跟著就要往裏進。

拾月趕緊攔住。

“東西我幫她拿,她自己進來就好了。”

看到她這舉動,那三人停下腳步,然後同時看向了還站在一邊的孫三平。

三人中個子相對最矮的江棟出聲解釋:“我們是她哥,就進去幫她放放東西,收拾一下,馬上就出來。”

拾月依然擋在門口,執拗地說:“屋子已經收拾好了,不用收拾,東西我幫她拿。”

看到這種情景,孫三平有點為難,可他總是要向著拾月的。

他看向那仨人,不高興地道:“就這點東西送什麽送,自己不會拿嘛!女人家的屋子是能隨便進的?讓她自己收拾!”

說罷轉身就走。

江棟不高興地還要爭執,被一邊的何立軒拉住。

何立軒看了一眼站在門裏一臉無措的表妹,將背著的她的行李卷遞了過去,說:“自己拿進去。”

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

於初夏趕緊接住。

看到這種情況,江棟和葉樸安也隻能把手裏拎著的包和網兜從門口遞了過去。

於初夏根本拿不了,他們隻能放在了靠近門邊的地上。

看東西全都放好,何立軒淡聲說了句“走了”,然後轉身離開。

另外兩人則擔心的又朝於初夏看了看,這才朝何立軒追了過去。

於初夏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無措。

拾月看了看她,走過去撿起放在門邊的東西率先走在前麵,說:“走吧,你以後住這屋。”

於初夏趕緊跟上。

拾月給於初夏收拾的是自己之前住過的房間,她舍不得把爸媽住過的屋子給別人用。

這個房間雖然小,但收拾的特別齊整。

裏麵除了一個火坑外,還有配套的桌子板凳,牆邊上還豎了個小衣櫃。

這衣櫃是別人家都沒有的,也就是她爸媽心疼女兒,才舍得給她花費那些個木頭。

這屋雖然也是土坯房,但屋子的窗戶比一般人家開的大一些,屋裏的通風和透光自然也比旁人家好一點。

窗上糊的窗紙雖然舊了,卻一點都沒爛,看上去還平平展展。

整個屋子給人的感覺就是幹淨又整潔。

於初夏沒有想到自己選擇的地方竟然這麽好!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聽人描述過鄉下的惡劣環境,也提前做了思想準備的。

所以在進了屋後,她心裏之前的那點小不滿一下子就全都不翼而飛,臉上又重新帶上了笑。

看到她這樣,拾月知道這女子是個沒啥心眼的,心裏對她的好感也更盛了些。

在孫家那一年多,天天和王鳳那個心眼比篩子都多的人打交道,她也是累得慌。

能遇到個沒心眼的房客,她也很滿意。

因為這份滿意拾月就願意和於初夏多說兩句。

她道:“剛才的事兒你也別不高興。你應該也聽說了,我是個剛離了婚的人,現在住的這是我娘家。

我這樣的人更要注意影響,也更在乎名聲。所以以後有什麽事要麽你們在外麵說,要來家裏也隻能白天來。

天一黑,我這家裏是不允許男人出入的。”

於初夏剛才隱隱聽到旁邊人議論過,說她們選擇的其中一家是個剛離婚的,但那時候她在和表哥說話,根本沒注意。

見到拾月時,她更是壓根沒把這話和拾月聯係在一起。

此刻聽拾月主動說,她才知道原因。

於初夏在城裏見多了那種娶了城裏媳婦就丟了鄉下老婆的負心漢,在確定拾月是離婚的之後,她第一反應就是覺得肯定全是那男人的錯!

拾月絕對是無辜的!

於初夏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篤定,大概是因為眼前這個女孩太好看了吧?

又好看又年輕,眼神還這麽清亮。

她根本無法把拾月與壞女人聯係在一起。

於是她堅定地點了點頭,說:“好的,我知道了,以後我一定會注意。”

看於初夏這樣配合,拾月也高興了起來。

她主動上前把於初夏的被子卷拎到炕上,說:“我跟你一起收拾吧,這樣快點。收拾完了你也好早點休息。”

有了拾月的幫忙,於初夏的東西很快就收拾完了。

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那小房間,拾月咬了咬牙,忍著心疼點燃了一盞煤油燈給她送了過去。

何文軒三人被安排在了兩家。

他和江棟住在了飼養員李有生家,而葉樸安則被安排和京城來的錢飛躍一起住到社員孫學農的家裏。

李有生因為是大隊的飼養員,當初分宅基地的時候就特意選了一塊距離飼養場近的地方。

此時何文軒和江棟住的屋子就緊挨著牛棚。

即便將門關嚴,可還是抵擋不住那時不時會傳過來的臭味。

又因為牆壁太薄,那些牲口有一點動靜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牛蹬下蹄子,就仿佛蹬向了他們頭頂。

並排躺在稻草鋪的冷炕上,江棟一臉的絕望。

好一會兒他才喃喃地說:“軒哥,咱要在這個地方待多久啊?什麽時候可以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