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離棠身材昕長,看上去便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扛著這些走在街上竟也看不出有什麽突兀感,不過仔細看去,雖然衣袂寬大顯得瘦弱,但其實他的身體卻還是很結實的。
他走在前麵,轉過身:“怎麽不走?”
玉可卿這才反應過來,忙跟上去:“沒什麽,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朕走得快?”
“我累了而已。”
賀離棠笑笑,騰出一隻手牽過她。
“趕在天黑前回去,不能說話不算話。”
被他牽住手的瞬間玉可卿愣住了,癡癡地看著他。她和賀離棠,好像有什麽發生了變化……
神醫茅廬。
“白草堂,我們回來了!”
二人牽著手進來,一進門便是滿鼻子的草藥味。
玉可卿放下東西,尋著氣味過來問:“白草堂,你在煮什麽?”
“藥。”
白草堂輕輕笑著,攪動身前一口大鍋。賀離棠也放下了東西走過來:“誰的藥?這麽大的鍋不會是給一個人熬,你在準備些什麽?”
“陛下就是陛下,一眼見真知,”白草堂隨口說,將手中的湯勺放下,“往外三十裏地鬧瘟疫,暫時抑製的藥湯而已。”
他這一句話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瘟疫?”玉可卿驚訝問,“這好好的,怎麽突然傳出瘟疫了?”
“今早他們送來一個病號,我也是才知道,所以這就配藥了,”白草堂說,“這幾年真是多事之秋,看來是天運不好,陛下可能要找高人做做法了。”
他是一句玩笑話,卻讓賀離棠格外放在心上。
“瘟疫情況怎麽樣?是什麽疫?”
白草堂笑著說:“還分什麽疫?總之是死得快的病了,像他們送來的那個人,沒熬到你們回來就死了,那些人說是鼠疫,但我看來更像是有人投毒。”
“投毒?”
“毒和疫差不多,隻是我一時的感覺罷了,”白草堂道,繼續弄他的藥,“很奇怪啊,雖是瘟疫,卻有章法可循,奇怪,奇怪。”
“那地方在哪裏?”賀離棠問,“可歸屬楊子端管?”
“陛下還是省了那份心吧,楊太守大人可不會去那地方。”
“為什麽?”
“因為那裏,發病著呢!”白草堂說,“更是偏遠,太守大人怎麽會屈尊去那種地方?”
笑。
幾十裏開外的地方,官府無人前來之處,賀離棠一抹高貴的身影佇立其中,眉頭緊皺。
玉可卿跟在白草堂身邊,服下他剛給的藥丸:“白草堂,你把陛下叫過來真的好嗎?”
這裏可全鬧瘟疫啊!
白草堂笑著說:“他自己不願意來我還能拉著他來麽?是陛下愛民罷了。”
他繼續忙著施藥品,所有開支都是私掏腰包,太守楊子端自己不願意來查看,也就更不願意撥付銀兩了,白草堂想要報上去的數目在他看來就像是中飽私囊。
這個地方本來就是僻壤的小村莊,可雖然隻是村莊,但村落密集,村民數目不少於宜州城,所以此番大範圍發病,也是觸目驚心!
玉可卿憤憤不平道:“這個楊子端,一定會遭報應的!”
白草堂笑著說:“娘娘千萬別這麽說,世人都惜命,太守大人不過是做了自己的本分罷了。”說著,他看向賀離棠一眼。
“隻是沒做臣子的本分。”
賀離棠愁眉不展,看著從身邊走過去的老弱婦孺,他們本就體弱,也就更容易染病了。
“白草堂,”賀離棠道,走過來,“你去查探水源。”
“陛下是想明白了?”
賀離棠道:“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樣,是投毒的話,水是最好的下毒之處。”
白草堂嗬嗬一笑,手上添藥的動作不減,說:“水裏沒毒。”
“沒有?”賀離棠表示疑惑。
白草堂說:“我已經了,至少有一口井沒有。”
“那就去查其他的井。”
白草堂搖頭,歎氣:“陛下有所不知,這裏的環境和京城絕不一樣,甚至和宜州城也不一樣;村村落落都有井,看上去不同,但實際上相通,都是吃的一口井的水。”
他這樣一說,賀離棠就更疑惑了。
“所以,不是有人投毒?”
白草堂卻又搖頭:“我可沒這麽說!”
“那你……”
“不是投在水裏而已,陛下請看,”他指向旁邊剛端過去藥湯的老婦人和她的孫女,“這藥是某種毒藥的解藥,今日傍晚時分若那位老嫗和女童能好轉,便是應了我的猜想。”
賀離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眼。
“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把握!”白草堂輕鬆的笑笑。
賀離棠擰眉,白草堂又道:“可是有希望,陛下請看吧。”
黃昏。
“白草堂,快來!”
玉可卿的驚呼聲將二人都引過去了。偌大的榕樹下,老嫗幹嘔,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周圍圍觀的人非常難過,看到老嫗就好像看到自己一樣,頓時整片氣氛變得低沉而悲傷。
白草堂趕忙將老嫗扶起來,靠在榕樹邊上,掐她的人中,另一邊拿出藥丸,塞進老嫗的嘴裏。
時間仿佛靜止,世界一片沉默。許有一刻鍾過後,老嫗漸漸睜開了眼睛。
白草堂笑著說:“好了,你按照這個方子去抓藥,再服上七日便可痊愈。”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最近這裏死了太多人,誰都沒想到老嫗竟然給救活了!
“白草堂?”玉可卿也是驚訝,問著他,“沒事了?”
“隻要撐過剛才那個時候,能再睜眼就沒事了。”
白草堂是誰?
天下神醫啊!
村民們都歡呼起來了,神醫這樣說,那他們是有救了!
“多謝神醫,多謝神醫!”老嫗也是連連叩首,拖著白草堂的褲腿就差沒把他當天神拜了。
“老婆婆,你快起來,”白草堂忙扶她說,“你快起來。”
老婦人不肯,不僅自己磕頭,還讓旁邊的孫女跟著一起磕頭。孫女年紀還小,看著白草堂懵懂地問:“你是天老爺派來的嗎?所以天老爺是接受了我做的紙花,派你來救我們了?”
童言浪漫,女娃天真的話引得他們三人都是一笑。
“我不是天老爺派來的,“白草堂說,半蹲下身,”我是獻帝陛下和德妃娘娘派來的。”
“獻帝陛下?德妃娘娘?”小女娃不懂。
白草堂點頭道:“就是大賀的皇上和娘娘。”
女童立馬懂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天老爺把我的話告訴皇帝陛下了,然後他們就要你來救我們了!”
白草堂輕輕地揉著她的頭發說:“就算是這樣吧。”他朝賀離棠和玉可卿看去一眼,這樣明目張膽的拍馬屁也真的是……
很受用。
玉可卿忍笑,向賀離棠投去目光,卻赫然在這個臉皮比城牆厚的陛下臉上看到了一抹……呃……嬌羞。
入夜。
白草堂關上房門,村落裏的人都睡下了,忙碌了一天,他們也是很疲憊。
“要不是朕就在這裏,今後斷不會知道這村落還發生過瘟疫,”賀離棠小聲地說,“官衙不會上報,朕也就管不到這些民間疾苦了。”
似有歎息。
白草堂恭恭敬敬地鞠躬:“所以百姓偶爾間有辱沒聖聽的話,不過是誤會罷了。”
“不是誤會,是朝中官吏無能,朕想免之,可古往今來,哪代君王能避免得了?”他搖頭道,“大賀地域遼闊,朕孤身一人,又怎麽能去到天下各處,處理得了每一處百姓之苦?”
白草堂沉默了。
玉可卿也沉默了。
“陛下。”她安慰地叫他一聲,也稍微有些許體諒他的不易了。
賀離棠順手蓋住她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掌,輕歎道:“朕想做個好皇帝。”
玉可卿道:“陛下已經是好皇帝了。”
“可依然有人怨朕。”
玉可卿為怔,不知道他這話是說的大賀百姓,還是說得她了。
她自己也是百姓中的一員,而她,不也怨著他麽?
鬼使神差,玉可卿直言說:“陛下聲東擊西拐彎抹角說人的本事越來越厲害了。”
“嗯?”
“陛下對我和父親的事情我是不會忘記的。”玉可卿道,語氣裏沒有任何情緒,卻說得比任何話都要堅定。
她是怨恨他的,不因為他剛才的幾句引導就真的放下,把玉家門楣和爹這幾年受的苦跟他一筆勾銷。
賀離棠抓緊了她的手:“你還是怨朕。”
她不說話,卻也沒有拒絕他的親昵。
“天色不早了,村裏條件簡陋,也沒有其他地方能住人,今晚就隻能委屈陛下和我們同住一屋了。”
白草堂突然發話,引起了賀離棠強烈的不滿。
“我們?你此話何意,就算要同住,也是你與朕二人而已。”
“陛下,她現在可還是草民的表妹,陛下九五之尊可不要被辱沒了。”
“白草堂,朕看你是故意的。”
忽然“撲哧”一聲,玉可卿沒看言笑,看著他們兩個。
“一個算是我夫,一個若我兄長,這樣的場景我還從沒想到過!”玉可卿笑道,從心裏覺得……幸福。
白草堂和賀離棠也不說話了,依照規矩,床肯定是留給賀離棠的,他是皇上,總得什麽都用好的。白草堂就這樣席地而睡,忽然的。
“那你是要和兄長睡,還是和你夫君睡?”
未等玉可卿答話,賀離棠先開口道:“你問這話不是多餘嗎?既然有夫君,哪有和兄長睡的?過來。”
一聲過來,不容人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