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賀離棠的眼神泛著光,讓玉可卿一下子臉紅了。

連忙離開,退後一步。

“我,我隻是說了實話,你要聽不要聽,隨你的便!”

誰也沒有說話,這樣的沉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轉頭看賀離棠,他沉默不語,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你說的這些朕會讓莫道津去落實,”賀離棠說。

“落實,什麽?”

“嘉塘關中,若因京城來人便鋪張浪費,的確不是好現象,”賀離棠道,“朕自會糾察此風氣。”

聽他這樣一說,似乎今晚的事他真的不知情。

玉可卿看著他,本來一副怨氣要好好地指責他一頓,但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種風氣朝中早就有了,很多官員效仿,也怪不得守關的將軍。”玉可卿還替這裏求起了情。

一身感歎:“所以位高權重總是難聽到真話,知道真相,明明有心做好事卻被下麵的人糊弄,也就變得迂腐不堪了。”

燭光裏,賀離棠微眯雙眼,燈光的氤氳打在眼皮上,帶上了別樣的味道。

“德妃能如此體恤朕,實乃欣慰。”

“誰體恤你了?”玉可卿強嘴不認,“我隻是說了實情,所以自古明君都需要忠臣進諫,要有敢說真話的臣子,才能真正的國泰民安。”

“那日你說要徹底了解嘉塘關方方麵麵的事,朕準了。”

“陛下?”

“朕記得與六部批了足夠的軍餉,嘉塘關作為邊境重要的關卡,無米可炊,必有原因,”他說,“朕可令常白止協助,他作欽差大人來到這裏,正是要處理這些在京城裏聽不到、看不見的事情。”

玉可卿動容了,沒想到今晚他竟然這麽好說話。

賀離棠不再與她討論這個問題,脫下衣袍,準備就寢。

看看窗外,時間的確也不早了。

她走到床邊,打算躺倒虎皮上就這樣和衣而睡,忽然賀離棠的聲音響起:“睡地上幹嘛,過來。”

玉可卿渾身一個戰栗,楞然抬頭:“不是陛下你讓我睡這的嗎?”

“都睡過了,朕不在意。”

玉可卿卻自顧自地躺下,側過身說:“我在這裏睡得挺好,不用擠陛下的龍床。”

“這在嘉塘關,不是朕的床。”

“邊關要塞床小,怕擠著陛下,惹陛下不適。”

她打定主意了要睡地上,閉上眼正要入睡,忽然整個人被提到了空中,賀離棠站在她的身後直接將她抱了上來。

“陛下?”玉可卿驚訝,整個人穩穩當當地落在了**。

賀離棠說:“你既然已經是玉可卿,就當和朕一同睡**。”

他一本正經的話讓玉可卿麵色羞紅,別過臉去:“陛下不要說玩笑話了,不論我是不是玉可卿,我都沒有和陛下同床共枕的福分。”

“你是德妃怎沒有這福分?”

“陛下多久沒來過了可還記得?”

她一句話成功的令場麵變得尷尬。

賀離棠也是想起了往事,稍稍起身,有一些別扭地說:“現在是在宮外,不一樣。”

玉可卿卻不放過,仍舊地道:“有什麽不一樣?不還是陛下討厭我麽?假如現在不在宜州,陛下難道還能去冷宮見我?”

賀離棠偏著頭,輕聲說:“不會。”

玉可卿心頭瞬間堵了,一口氣卡在這裏,說不清緣由:“所以了,我又怎麽敢奢望和陛下同床?你是皇上,自然可以羞辱我,可是我卻不見得非得受這份羞辱。”

不等他回話,玉可卿忙又道:“總之你就是會用死來威脅人,如果我不接受這份羞辱就要死,那我寧願去死,大不了下輩子再來理這番恩恩怨怨!”

時間一片靜默,鴉雀無聲。玉可卿和他在軍營的夜裏對峙,雖然沒有鬥爭的火花,但卻散發出令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委屈。

“你認為和朕同床就寢是羞辱?”賀離棠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很疑惑著,“是朕羞辱了你?”

玉可卿滿臉委屈,低下頭說:“難道不是?你明明一點都不喜歡我,還要做成這樣做什麽?”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自己也聽不見。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而剛才的困意也不見了,就這樣幹坐著。

賀離棠道:“朕從未不喜歡你。”

一句話,將玉可卿低落的心拉到了天上,不可思議地震驚地看著他。

他又道:“隻是不喜歡玉子通。”

玉可卿一怔,半天沒有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賀離棠言之鑿鑿,坦誠真摯的眼神示意她自己說的話都是真的。

所以他是在說他討厭她的原因是因為父親?

玉可卿還是不信,確認地問:“所以你喜歡我但是討厭父親?他可是我爹啊!你怎麽……”

他怎麽能分裂地這麽好?

賀離棠拉近了她急切地說:“朕也不想這樣,可是你爹想要謀權篡位背叛朕,你要朕怎麽辦?”

玉可卿憤怒地打開他的手臂道:“父親絕不可能這樣!”

“玉可卿,你冷靜點!家國之間要是你你怎麽選?你以為朕知道這些事後不痛心嗎?”

賀離棠終是和他坦白,眼神焦急而痛苦,更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他沉重地歎息一聲:“不說這些了,早點睡吧,邊關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他流露出一絲倦色,但玉可卿渾然沉浸在驚訝的情緒裏,絲毫睡不著。

“賀離棠,你把話說清楚,什麽我爹謀權篡位,我爹怎麽背叛你了,你把話說清楚!”

“今天不要說這些。”

“你都提到了這些事你要我怎麽不說?”玉可卿發飆了,怒得氣喘籲籲,“我爹為了大賀,為了你辛苦操勞,到頭來卻落得個謀權篡位?你把我爹一貶再貶,現在就是個夥夫,你說他謀權,篡位?”

她整張臉都因不可置信地扭曲在一起,憤怒中帶著對他的失望:“一個夥夫都能對你獻帝陛下謀權篡位,你現在這麽弱了嗎?”

賀離棠沉重歎息道:“別說了。”

“你放開,我要說!”玉可卿打斷他的話,“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被打入冷宮也是因為父親的關係,因為在你眼裏我玉家一門忠烈其實是亂臣賊子,而我這個亂臣賊子的女兒就隻能被關進冷宮,一輩子孤苦受人欺淩,在宮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隻有這樣過才是我玉可卿該得的嗎?”

她滿腹委屈一夕發泄:“你可知道冷宮是什麽樣的地方,宮裏有多少人想要踩在我頭上對我吐口水,恨不得我生不如死?”

“所以你應該搞好人緣,這不能怪朕。”

“嗬?”玉可卿簡直像聽笑話似的。

宮裏那些勢利小人為什麽針對她,還不是因為她和他的關係匪淺?因為她是他的發妻,從宮外一直走到宮內,所以那些人認為隻要她玉可卿還在,後宮裏就絕無她們的出頭之日!

而這些,他竟然說都不怪他?

難道要怪她當年為什麽要嫁給他?

玉可卿咬牙切齒:“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嫁給了你。”

賀離棠最要麵子,尤其是當了皇帝以後,麵子簡直大過天,所以,當玉可卿這樣說後,不出所望地看到他的眉心又皺了起來。

可是下一刻,剛皺起來的眉頭立即散開,更加是添了一抹驚訝,漸漸恐慌。

“你,就這樣恨朕?”賀離棠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眼裏流出的血淚,鮮紅的,倒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血了。

玉可卿並沒有意識到,隻覺得世界都變成了紅色,慘淡淒淩。

要是她沒有嫁給他;

要是他沒有成為皇上;

要是……

可是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假設,事實就是事實,她改變不了,也改變不了賀離棠而今的變心,以及對玉家“亂臣賊子”的認知。

“我恨,賀離棠,我真的好恨,”玉可卿恨得話都要說不出來,舌頭在口腔裏打結,“我和父親怎麽就看上了你這隻白眼狼,我為什麽要將一生托付在你身上,害了父親,害了自己,害了玉家滿門!”

她氣火攻心,連眼睛也泛紅起來。

賀離棠驚得睜大了眼,也開始害怕起來,忙勸阻她說:“你先鬆口,張開。”他怕她一時控製不住,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玉可卿此時就像地獄的羅刹,好像是從十八層無盡深淵裏爬出來找他索命。賀離棠自是直到她性情剛烈,但未料到竟然會到這種地步。

“卿兒,你先鬆口好不好?不要傷了自己。”他勸說,但無濟於事,對她咒罵自己的話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根本不去在意。

玉可卿這一下倒是聽話了,鬆開了口。賀離棠也鬆了口氣,但是立刻,肩膀一陣劇痛,玉可卿是鬆開了自己的口,但下一刻就咬住了他的肩頭,咬出了血,還是死死不放。

賀離棠忍著疼,但她這副樣子,自己倒是不願意去製止她,甚至胸口湧上一股憐惜之情,想著要是這樣能讓她恢複平常倒也不錯。

不知道咬了多久,賀離棠的肩膀已經麻木了,而玉可卿也咬累了,漸漸鬆了口。

她睡著了,頭沉重地從賀離棠的肩頭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