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自賀離棠頭頂吹過。

“早生貴子?”他暗笑兩聲,天上月明星稀,照著他的臉,在窗沿下站了一會兒。

一夜安靜。

第二天.

玉可卿跟著乘馬車回到嘉塘關,裏麵莫道津帶著守關將軍早在門前等候。

“這樣的排場是不是大了一點?”玉可卿問,心裏有點忐忑。

賀離棠閉著眼靠在車壁小憩,悠然地說:“他的兵打傷了你,親自過來迎接才正常嘛。”

他話說之際,馬兒已經停下。車外,莫道津上前拱手:“白訟師,棠公子,請下車。”

玉可卿撩開車簾,那守關將軍畢恭畢敬地在車邊鞠躬行禮,這樣的恭敬讓她有點緊張。

感覺氣勢不對啊。

“白訟師,之前是本將管教無方,讓屬下傷了你,今特帶此人向你賠罪!”她還沒說話,守關將軍就先說了。

玉可卿愣了愣,擺手說:“算了,沒事。”

她說沒事,守關將軍也就真當沒事了,拱了拱手,再也沒提這件事。

玉可卿尷尬一笑,看向莫道津,這守關將軍帶人道歉的這樣不真誠,是因為受他脅迫了吧?

她感激又無奈地看向他,心情很複雜,隻能笑笑向他回報。

莫道津也是明白她的意思,稍稍點頭,說:“一切都準備好了,白訟師,請。”

一行人來到將軍定製戰略的房間,裏麵擺著嘉塘關外地勢圖,占了半間屋子,上麵插滿了旗幟,玉可卿被吸引住了,不自覺地走過去,看了很久。

莫道津等人已經走到桌前,上麵擺了整套軍法紀度,不見她來,道:“白訟師。”

叫她一聲,沒有反應。

莫道津忙走過去,到她身邊小聲道:“可卿,別看了。”

玉可卿這才回神,楞然轉頭看他,指著上麵的一處說:“這……”

“都在等你。”莫道津打斷她的話。

玉可卿轉身,果然,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抱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才過去。

這些軍法條目她都看過一遍了,所以這時候隻是提出修改意見,但想起那天被打的事,玉可卿心有餘悸,有些不敢開口。

賀離棠道:“平日凶得很,現在怎麽不吭聲了?”

玉可卿皺了皺鼻頭,朝他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要不是因為他是皇上,她現在已經和他嗆上了!

“不是不吭聲,”玉可卿說,“是沒有棠公子的號令,我不敢吭聲。”

“我的號令有何要緊?不過是依常大人與莫統領之命,去看你病情,接你回營罷了。”賀離棠說。

“那就莫統領說,要我怎麽做?”玉可卿看向莫道津,既然他將事端踢給莫道津,那她也就順勢就驢下坡了。

莫道津心裏苦啊,陛下,娘娘,你們的爭鬥能不能不要總是殃及旁人,這很無辜啊!

但他還是說:“白訟師坦誠說就是了,今日營中定不會再傷你。”

玉可卿看了一眼四周,將領比上回少了不少,站在這裏也沒有動靜,好像是妥協了。

也是,莫道津的身份亮在這裏,這些守關的人總不會敢造次第二回吧?

於是她也放了放心,歎出口氣。

“那,我就說了。”玉可卿道。

昨晚半夜,她想著這件事睡不著覺,起身來將要修改的地方已經列好,滿滿幾大張紙,鋪了整個桌麵。

“這是初步的修訂方案,具體的還細致做,我一個人恐怕不行,還得請莫統領調個人來。”

這列明的框要十分詳細,雖然隻是點睛之筆,但已經能看出她要修正的新軍法的雛形。不僅是莫道津,連守關將軍也驚訝不已。

“白訟師在傷病中還能做成這樣,本將佩服!”守關將軍道。

玉可卿笑笑拱手:“將軍客氣。”

賀離棠這一次和上次一樣,隻是坐在一邊看戲,對她做的這份修訂框要看都沒看,好像不關他的事。

他這樣的態度讓玉可卿稍微有一點不爽,昨晚可是他強調非要她拿個說法出來弄得她整夜都沒睡好覺。

莫道津在一旁問:“白訟師想要多少人手協助?”

玉可卿這才將怨恨的眼神從賀離棠那挪過來,說:“不多,一個就可以,把洛祠旋叫過來就好了,他對律例非常熟,有他來做,修訂工作一定非常快。”

偶聽“洛祠旋”三個字,賀離棠終於有了點反應,站起身。

“洛祠旋一人怎可,從宜州調訟師過來,至少五人,”賀離棠道,“本公子需照欽差大人的意思監督,此事當盡快,這就送帖往太守府。”

玉可卿一愣,忙說:“不用這麽多人,他一個就夠了,其他人多了意見不合,反而麻煩。”

“有何麻煩?就按你說的辦,其他人全都聽命於你,誰敢不從?”

賀離棠話說到這份上,她也就隻好作罷了,老老實實閉上嘴。

賀離棠拍板:“此事就這樣辦,莫統領,你看如何?”

“自然好,”莫道津道,對守關將軍說,“請立即去辦,不得延誤!”

聽莫道津決定了,將軍和這些將領也都沒說什麽,拱手領命,就這樣退下。說起來,他們這樣聽命順從,讓玉可卿疑惑不解。等到他們全部離開,她走到莫道津身邊,這才問:“你對他們做了什麽?今天沒有任何怨言,這不正常吧?”

莫道津笑笑:“軍令如山,不論改不改軍法,他們都不敢違抗上級的命令,否則就是謀亂了。”

玉可卿明了:“你果然用了莫大將軍的麵子。”

“哎,不能這樣講,就是我這個受了皇命的禁軍統領也夠他們服從的了,不要小瞧我。”

她笑了,背後,賀離棠突然一柄扇骨打了下來,在她後腦勺輕輕敲了一下。

“嘀嘀咕咕笑什麽?今日沒被打很高興?”

賀離棠隻要一開口她就不高興,轉身不服地立即說:“難道陛下期望今日民女被人打?”

她的話讓賀離棠立即皺了眉,低聲厲道:“再讓朕聽你自稱民女,決不輕饒。”

玉可卿就笑了:“那陛下要我怎麽稱呼?陛下九五至尊,不稱民女稱什麽?”

“你該懂的。”

“我不懂。”

玉可卿搖頭,直視他說:“那我就稱我了,就是陛下不要認為我不懂禮數。”

她的話令賀離棠輕沉一聲,似有微微搖頭,沒再說話。

莫道津見狀,道:“陛下,白訟師,軍中有事,先行告退。”他說著就往門外走,這個時候可得趕緊出去。

玉可卿叫他:“等等!”

他停下。

“這個事要怎麽辦?”她拿著桌上的紙,莫道津看一眼。

“聽棠公子安排吧。”

他一溜煙地跑出了門,這一刻玉可卿的臉色不大好,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莫道津那小子是出去跑路了,什麽聽“棠公子”的話,分明是想明哲保身,把自己當成魚肉活生生釘在了賀離棠的砧板之上。

想她玉可卿從不是怕死之人,隻不過爹現在正在營中,她可以不珍惜自己的命,卻不願因為自己逞一時之快使父親再受災難,不然她現在已經向賀離棠探明一切,要殺要剮隨便!

她強行忍下了這股衝動,至少他目前沒打算要她的命也沒有去動父親,她就已經要去廟裏燒高香了吧!

但她從未期待過他會有好心,就像去期待野狼行善不吃人那樣。

他目前不動她,不過是因為自己還有可以利用,等到此事已盡,他沒了利用她的想法時,或許就是她與父親的殺頭之日。

所以這件事情不能結束得太快?玉可卿想著,畢竟讓他利用,是她現在唯一能牽製他的籌碼,為了父親,她必須多活一陣。

“這件事不好辦,”玉可卿收起桌上的紙道,“舊軍法深入人心,一時要改不是那麽容易,而且我對嘉塘關不熟悉,如果擅自更改,恐怕會引發軍中將士更大的反感,有害無利。”

她給自己找的說辭賀離棠一時間沒有體會出來,問:“你是打算不幹了?”

“不!”她堅定否認,“隻是不想盲目幹,既然做了就要做好,陛下您說是不是?”

對她的話賀離棠一抹讚許地點頭:“是。”

“所以呀,”她說,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要先了解這裏的情況,嘉塘關對外麵臨的實際敵情,還要了解周邊的地勢和營內具體軍事部署,要充分考慮外憂內因,才能製定出真正的適合現在嘉塘關守關營地的軍法。”

賀離棠看了她一會兒。

“雖然你說話缺乏自信,卻字字珠璣,”他給了她很高的評價,突然嘴角一抹譏諷,“所以你想探嘉塘關的底?”

“探底?”玉可卿疑惑地想了一想,“如果從這方麵說,也可以這樣講,畢竟是要全營遵守的新法度,必須要全盤考慮,尤其是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嗬!”

賀離棠的語氣越來越冰冷,冷到玉可卿不覺打了個寒顫,一時不知道又是哪裏惹到了他,讓他突然發瘋起來?

賀離棠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頷,力道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玉可卿不明白地看著他,賀離棠說:“朕就在這裏你都想探守關的底?弄清楚關中兵力、糧草、每日耗損,地勢高低,等到外敵來犯就可以精準打擊,**,禍及大賀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