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玉可卿被餓醒來,被迫爬起了身。
外麵一麵寂靜,漆黑的夜隻能隱隱可見,她坐在地上頓時感到一陣蒼涼。
這麽晚了,廚房應該也沒人了,想要找吃的恐怕是不容易了。爹那裏睡得都是通鋪,自己也不好過去打攪。
她遲疑地想了很久,一時間竟忘記了饑餓。
**,賀離棠安靜地躺著。玉可卿看著他又愣了會兒,自己回到屋子裏後很快就睡著,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了。
她爬起身,忽聽“叮鈴當啷”,腳邊好像踢到了什麽。她連忙退後,蹲下來看,竟然是一隻飯碗,碗裏麵放著兩個饅頭。
她點燃燭台,端過來仔細瞧,發現地上的不僅僅是這兩個饅頭,還有一疊鹹菜和肉脯幹。
“天無絕人之路?”
她驚奇地看著這些食物,沒有多想,大快朵碩的吃起來,這簡單的飯食就像天大的美味。
……
第二天清晨。
賀離棠起身,轉頭第一眼就看到地上那些空空如也的飯碗,不禁一笑。
地上那人平躺著,整個身子趴在地上,象一隻壁虎,睡得很熟,一點也沒有發現他醒來。賀離棠走過去,在她跟前站了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低哼一聲,抬腳從她身上跨了過去。
一會兒。
“嗚——”
金烏號角聲震耳欲聾,嚇得玉可卿一個激靈,立即從地上爬起。
她的眼前,兩名手持號角的士兵正在吹著,莫道津從他們身後出來,道:“軍中有規矩。”
玉可卿頭疼欲裂,揉著腦袋。
莫道津說的規矩她當然知道了,這是軍營裏每天早上叫醒士兵的號角,也是臨戰前通報各營做好準備的號角,她在軍營裏長大,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是……這號角在她耳邊吹是怎麽回事?
莫道津知道她有疑慮,揮手讓這兩名吹號的士兵離開,對她解釋:“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他……”
“我知道了,”玉可卿立即打斷他的話,“他就是想整我,你不用多說了。”
她歎口氣,稍微揉了揉腦袋,站了會兒。
“你怎麽樣?”莫道津關心地問,“剛才吵著了?”
“嗯,但現在好多了。”玉可卿說。
“那就好,可卿,這次我和陛下過來是有一些事情需要暗訪,陛下把你帶上也是出於公事考慮,你一定不要多想,”莫道津說,“大賀國泰民安,但你知道的,朝廷裏一直都麵和心不和,陛下早就收到線報朝廷裏有人勾結外邦謀反,可是沒有證據。”
莫道津道,算是解了她心裏一直的疑慮。
玉可卿道:“和嘉塘關有關?要他親自離開京城?”
莫道津忽然嚴肅起來:“你也該知道,嘉塘關出去就是西隸,這裏每天來往出關入關多少人,有多少會是西隸偽裝入關的細作?”
“那你們想查明什麽?”玉可卿問。
莫道津答:“西隸細作入關的事實,陛下在朝中信不過誰,必須親自來看。”
“信不過誰?他寵的都快捧上天的如妃呢?她爹不是都當上太師,處處得誌,還信不過蕭珪茹的娘家人?”
“可卿,你……”她這話裏帶酸味,哪怕是莫道津都聽出來了,道,“陛下也是很寵你的。”
“寵我?”玉可卿不屑地笑了,哼了一聲,“要是在最初的幾年恐怕還說得上,但現在……”
她一聲冷哼,足以表明內心的態度。
莫道津隻是搖頭:“可卿,將軍和陛下還在等你,我們趕快去吧。”
“找我做什麽?就算嘉塘關出入了細作,我一個女子能做什麽?”她心頭稍微有氣,攤開雙手賴在這裏不肯走。
忽地,門外一聲。
“朕來請你,你走不走。”
賀離棠威嚴的聲音出現在門口,他挺拔的身姿背著光,顯得格外俊朗。
玉可卿不做聲了,看著他有些心虛,不敢看他。
賀離棠走進來,撥開莫道津,到她麵前:“日上三竿不起床,白草堂養出來的壞毛病?”
“關,關他什麽事?”她心虛地,默默向後退了一步。
“回來。”
賀離棠立即叫住她,並且指令她將退後的腳步再邁回來,她愣在這裏,忽然間不知道該是進還是退了。
“陛下怎麽來了?”她問。
“朕不來,莫道津豈能治住你?”他再上前一步問,“你去不去。”
“去哪?”
“去審嘉塘關的軍法。”
威嚴的指揮室,整個嘉塘關重要的將領全部都在,正襟危坐,讓人還沒邁進門檻就感受到一陣不善的威懾。
玉可卿就是站在這一股威懾當中,終於明白賀離棠把她帶過來的用處了。桌上擺放著一卷卷軍令法度,上到作戰紀律,下到日常作息,都是軍營裏的將士該要遵守的。
這些統稱軍法,將士違反軍法,營裏的將軍可以直接斬殺,先斬後奏,不受地方管理,賀離棠這次要她來做的,就是審讀這些軍法,挑出裏麵的漏洞和毛病,來堵這些在座將領的口。
為什麽?
因為她是宜州赫赫有名的,名訟師啊!
“莫統領,”終於有一個將領忍受不了了,不善的目光盯著玉可卿道,“叫一個拆散夫妻婚姻的和離訟師過來對軍法指指點點,未免太兒戲了吧!”
賀離棠此時悠然地坐在一邊喝茶,把這件事情完完全全地推給了莫道津。莫道津站在這心裏也是苦啊,他本是軍營裏出來的人,自然知道軍法的意義和地位,怎麽會叫人當著大家的麵審軍法呢?
他轉臉看向賀離棠,但賀離棠端著茶杯,蓋住了半張臉,根本不去看他。莫道津隻好回頭道:“這都是朝廷的意思,嘉塘關位置險要,也是對關裏的重視嘛!”
將領就不服了:“我在營裏待了二十年,都是用的這套軍法,從來沒有出問題,現在一個姑娘家家說變就要變,朝廷那些拿筆杆子的當我們是什麽?當軍營是什麽?”
莫道津苦笑,自古文武不兩立,互相看不順眼,這個將領就是,正以為著是那些文官舞文弄墨把官場裏的規矩用到軍營裏來了。
“這真不關那些文官的事,是軍部,”莫道津耐心解釋,“就是因為二十多年沒變過,現在的局勢日新月異,西隸的動靜也是越來越大,所以審視一下,總是好的。”
他搬出了軍部,這些將領紛紛不說話了,也是敢怒不敢言。
誰不知道軍部的頭就是他的爹,朝裏的莫大將軍啊?
說白了還是他莫道津的意思,紛紛將對玉可卿仇視的目光轉嫁到他的身上。總之,這個黑鍋,莫道津背定了。
玉可卿已經翻看完,這些卷冊她本來就了解一二,現在看完全部,心裏更有了底,說:“框架都是依照軍部的要求,整個大賀各個軍營都差不多,沒什麽好說的,隻是有些大的問題。”
“大問題?”莫道津頓時驚訝了,緊張地連忙問,“哪裏?”
“不不,別緊張,沒那麽嚴重,就是一些細節上的事,但不能夠忽視,”玉可卿道,拿出一卷指著一列說,“軍裏的指責崗位設置有隱患,比如,傳令兵單線行動,這就可能導致誤傳軍令,如果打仗了,敵人控製住傳令這個環節,就等於控製了我們的軍隊。”
她話音剛落,低下坐著的將領頓時拍桌站起,怒道:“胡扯!傳令因為需要快速,及時,又要隱蔽,所以一直都是單線行動,你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家哪裏懂?”
如果玉可卿真的是普普通通的婦道人家,而今被人罵也就無所謂了。可是,她是玉子通之女,堂堂定邦將軍的女兒,從小在軍營裏長大,現在被嘉塘關的一個小將領瞧不起,實在是讓她難咽這口氣。
可是,她又不得不咽下,隻能說:“所以嘉塘關容易混進細作。”
她也忽然明白了莫道津說的那番懷疑,道:“西隸人和大賀人外貌長相沒什麽區別,很容易能喬裝成大賀的子民混進關中,照這裏說,每年都定期招兵,試問各位將領,誰能保證招進來的新兵完全不會是西隸人?”
她翻出另一卷,又說了:“這第二卷說了詳細的招兵過程,對各營的要求,但是並沒有寫明如何查實身份,敢問各位招新的時候是什麽情況?各位將領誰敢擔保?”
“我敢!”
一個彪形大漢站起來了,他皮膚黝黑,嘴上兩撇大胡子,毛燥燥的,看著就是力拔千鈞的大力士。
堂下一片叫好,這些將領都是粗人,顯然是把這當成熱鬧看了。
玉可卿稍皺了下眉,拿著書卷,終於體會到“秀才遇到兵”的感受了。
“我就敢,”那大漢說,“老子招的兵,要是有一個西隸人,老子把頭剁了當球踢!”
玉可卿深深地呼吸,轉頭看向賀離棠,隻見他把頭低著正在把玩自己的那把折扇,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他不過就是個從京城來跟欽差大人巡察的紈絝子弟。
玉可卿此時真想罵人了,紈絝你奶奶的賀離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