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玉可卿抬頭,一副不明白的樣子,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麽意思。

“如果此時西隸來犯,你恰巧在關外,如何?”

玉可卿脊背一涼,隱隱生出不安。

他這話是打算等西隸打過來的時候把她扔到戰場裏吸引火力?

玉可卿越想越覺得可信,賀離棠絕對是幹得出這種事的!

她不為察覺地捏緊了拳頭,強壓著把頭低到地上,叩首說:“陛下言重了,而今天下太平,怎麽會出現陛下說的這種情況?”

賀離棠挑眉:“哦?沒有?”

走近一步。

“如果西隸勾結大賀權臣,暗中撬動國力根基,這種事會不會有?”

“朝廷裏的事情,民女不便妄自非議。”

賀離棠帶著考究的目光盯著她:“朕許你議。”

“民,民女不知。”她將頭深深地埋下。

時光一片靜默,她跪在這裏,低著頭也能感受到上方賀離棠那灼灼的目光。

良久。

“起來吧,和朕去營裏看看。”賀離棠說,跨過那根長槍。玉可卿沒有起身,他轉身,“難道還要朕請你嗎?”

她匆匆站起,跟上賀離棠的步伐,依舊低著頭,心裏暗自提醒自己萬事小心。

賀離棠昨夜未解發束,今早上竟然還能保持的這麽好,沒有一點散開,也真是讓人感慨他睡姿的工整了。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登上帝位後,賀離棠就是這樣工整的人,處處事事都有條不紊,各類安排也是妥妥當當,是一位對自己標準嚴苛的好帝王。他的這番工整曾經讓她非常欽讚欣賞,可是後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一個寵信蕭家,打壓忠良的皇帝。

玉可卿走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肩膀想著,一時竟失了神。

也許,他隻在她麵前像一個昏**無度的昏君,在其他人眼裏,他依舊是那個聖明勤勉的好皇上。

她想著撅起了嘴,想想竟有點委屈。

他俊朗的身形擋在她前麵,玉可卿沉重地歎氣,忽然,他停下來了。

“棠公子,昨夜在營裏睡得還好嗎?”是嘉塘關的守關將軍,正朝這邊走來,和他熱情打招呼。

“挺好。”賀離棠回答。

將軍看到了她,麵上一陣驚喜,問:“你就是白訟師?那次我們見過一麵,你還記得我嗎?”

“你?”玉可卿沒想到他會熱情地過來打招呼,一時愣在了這裏,也沒想起來在哪裏曾見過麵。

將軍說道:“那次那李家塘村和離,那個什麽不去的瘋婆娘家不讓男人休妻,那個男的就是我營裏的兵,還是你替他解的難。”

他這樣一說,玉可卿稍微有點印象了,說:“哦,那是官媒胡亂配親,邊關將士很少能回家,但在官衙簿子上一直是未婚,所以讓官媒強行撮合在一起,人沒回去就已經有媳婦了,這種荒唐的婚事自然要離。”

賀離棠瞧著他,側過身正兒八經地問:“你就是說宜州官衙亂來,夫妻分離都是官府的錯?”

“那可不是,長期沒回去,家裏的媳婦娃都有了,如果不是那婦人家境富裕,就可以用**罪休妻了,”玉可卿想也沒想,心裏本來對他有怨,這一下正好發泄出來,“都是官媒亂點鴛鴦譜。”

“那邊關將士長期不能歸家就不應當娶媳婦了?”賀離棠追問,不依不撓。

玉可卿也不服輸,說:“那就得問皇上了,為什麽不給邊關將士多放幾天回家探親的日子?”

她這一下直盯賀離棠的視線,頭仰著,倒是一點都不害怕了。

賀離棠深邃的眼也看著她,眼神一下銳利起來,就像一把刀子,想要刺穿她的眼底。

玉可卿一下子又怕了,忙低下頭,不再吭聲。

賀離棠唇邊揚開一抹微笑,道:“邊關要塞自然要嚴格要求,要是人人都能隨意回家,毫無規矩,屆時外地來犯,此地便是一盤散沙,邊關危矣則宜州危矣,大賀危矣。”

他一番話落,旁邊的將軍立即拱手說:“公子說得真對,軍令如山,軍法也要督促每個人嚴加遵守才行。”

玉可卿朝他皺了皺鼻子,雖然不服氣,但也不得不認同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二位,請。”

將軍為他們引路,賀離棠本來就是打算在軍營裏轉轉,也就沒有拒絕,跟從了安排。玉可卿走在他們身後,校場上,士兵勤加訓練,一個個揮汗如雨。

賀離棠問:“將士每天操練多少時辰?”

將軍回答:“四個時辰。”

“關外可都有巡邏?”

“安排了六支小隊,接替輪番巡查,一旦發現敵情立即來報,嘉塘關就能做好戰爭準備。”

“好。”

玉可卿跟著他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帶她過來轉悠。

將軍拱手:“本將還有要事處理,欽差大人和莫統領如果有事可來房裏找我,告辭。”

“將軍請便。”賀離棠道。

他帶人這就走了,留下賀離棠和玉可卿兩個站在這裏,人一少,氣氛就顯得很尷尬了。

玉可卿沒有說話,站在這裏。

“怎麽不說話?”賀離棠忽然問,背對著她,看著前方。

玉可卿回答:“陛下沒讓民女說話,民女怎能說話?”

賀離棠又是一抹笑意:“那依你之言,倘若朕讓你說話,你就能說得出口?你能和朕說什麽?”

“陛下既然知道,為什麽又要我說話?還是陛下想聽我說道什麽?”

賀離棠忽然轉身。

“玉可卿,你果然心思聰敏,隻可惜用錯了地方。”

他的話又讓她莫名其妙,詫異地愣在這裏,皺著眉看他。

賀離棠仍在繼續說道:“加上現在又變得牙尖嘴利,朕以前還是小瞧你了。”

她皺著的眉頭很快變成了厭惡,這份厭惡就像她直爽的性情一樣不加掩飾,就這樣呈現在賀離棠的麵前。

賀離棠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顎,靠近道:“朕給你一次機會,如果辦得好,朕往事不糾。”

玉可卿眉頭的厭惡轉變成了疑惑,心裏的思緒已經百轉千回,但終還是忍不住衝動,問:“什麽事?”

賀離棠像是如願以償,笑了說:“拿出你伶牙俐齒做訟師的本事,替朕查訪嘉塘關的案情。”

玉可卿微楞:“嘉塘關有案情?”

“也許有,也許沒有,”賀離棠說,“但總之你在,萬無一失。”

“你在計劃著什麽?”玉可卿敏感地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

賀離棠卻是輕笑,什麽也不說,指尖按著她的下巴,似一樣玩具似的。

“還有你,”賀離棠道,“朕今晚就餐時,要聽到從你口裏聽到抱怨邊關的話。“

“什,什麽?”玉可卿迷茫又驚訝地問。

他說:“你還要像一個從沒吃過苦頭的女人,說出口無遮攔的話,對守關的將軍要多刁蠻有多刁蠻,讓他們認為你驕橫任性,仗著與欽差和莫道津同行,為所欲為。”

玉可卿一時說不出一句話,但是心頭又被千萬句話壓著,憋得慌,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倒起。

“陛下想看我成為一個瘋婆娘?”玉可卿終是道。

賀離棠笑了,指尖摩擦著她圓潤的下頷弧度,輕道:“你可不就是瘋婆娘?”

傍晚,軍營裏放飯。

賀離棠親自帶她上桌,她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隻好乖乖地跟過來。

白日裏的話她還沒有忘記,他一定是執著著那個打算所以才強硬帶她過來,想看她表演的!

玉可卿很煩悶,坐在這裏看向莫道津求助。莫道津本在說說笑笑,一下撞上她的眼神,忽然間低下頭,端起酒杯舉起袖子飲酒,擋住了她的視線。

玉可卿生氣,心裏默念:莫道津,你個沒義氣的!

賀離棠就坐在她的身側,此時桌上該來的人都來了,他忽然輕笑了一聲,拿起筷子夾菜,故意擦過她的碗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玉可卿沒有動靜,她可不能他一開口就從了他的意,那她玉可卿算什麽了?

她就這樣坐著,賀離棠夾菜回來,低聲道:“如果不想朕立即叫玉子通來,就按早上說的辦。”

玉可卿癟嘴,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

但她沒有失去理智,想著他的話,如果順從的照做,就是承認自己是那個傻不愣登的德妃,依舊讓他捏在手裏,也更是讓他明白爹就是他能拿捏住自己的把柄。但如果不順從,又是冒犯君主,畢竟沒有哪個民女敢違背皇上的意誌。

所以,玉可卿突然跪了下來,對賀離棠大聲地說:“蒼天在上,公子總說玉子通玉子通,這玉子通是何人我哪裏知道?你總是欺負我,幹嘛要為難我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

她說話的聲音極大,大聲裏透露著委屈,而一想到玉子通,玉可卿心頭發酸,還真的就出來了幾滴眼淚,濕潤了眼眶。

桌上的人都驚呆了,看著這突然的狀況,不明就裏。

哐當!

莫道津的酒杯跌在了桌上,他吃驚地看著她,都拿不穩杯子!

她嘟著嘴,鼓著腮幫子,很委屈又好似憤怒地看著他,可是這一股憤怒裏麵,怎麽,怎麽,怎麽帶著一絲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