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離棠說:“生的醜陋不假,隻是心更醜。”
麵對他的羞辱,玉可卿一聲不吭,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要忍得住要能駛得萬年船啊!
她一時不吭聲,一會兒。
“真不願進京?”賀離棠再問一次。
“是的。”她說。
“那隨朕出行。”賀離棠說,讓她又是莫名一陣驚慌。
她不解地看著他,賀離棠道:“朕看你對律例頗為了解,對宜州風貌也很熟悉,朕用得上你。”
玉可卿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離開太守府門前,白草堂先離開了,常白止在一旁扣著她,說:“白訟師為民眾打得兩場官司下官都看了,精彩絕倫,實在令人佩服。”
“哦,嗬嗬,謝謝,”玉可卿不好意思地向他致謝,但忽然想到,“欽差大人怎麽叫自己下官?讓子玉受不起了。”
常白止道:“下官自是要如此說,白訟師應當明白。”
玉可卿茫然搖頭:“我不明白。”
常白止隻是笑笑,微微躬身,不說話。
賀離棠隨後出來,常白止立即作揖。他抬手製止,常白止立即停下了動作。
“楊大人請留步。”賀離棠道。
“邊關有近半日路途,下官準備了酒水瓜果,請帶在路上吧!”
玉可卿聽著兩眼茫然,他這是要拉著自己去邊關?
宜州最近的關口為嘉塘關,正是父親玉子通被調去的地方。
她渾身都在發抖,賀離棠隨意瞄了一眼,非常滿意她的反應。可是玉可卿卻不然,她並不是被嚇得,而是氣的。
沒見到他時還好,現在他要去邊關,玉家所受到的一切屈辱和不公驟然間湧上心頭,讓她心痛,憤怒,甚至怨恨。
再抬頭看他,他這個始作俑者卻笑得很歡暢!
一身清爽俊朗,渾身君王之氣似高高在上,不記得什麽時候開始他好像總喜歡這樣俯看別人,好像什麽事情都能掌握在手裏,別人仿佛都是草芥。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上車。”賀離棠說,打斷了她的神思。
玉可卿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他的臉,還充滿了怨氣。賀離棠已經先上車,玉可卿轉頭,眼睛裏還是充滿了厭惡。她原以為離開的這三年裏已經放下了過去,沒想到現在看到他竟這麽容易又撿了起來。
那些曾經折磨她許多個日夜的怨恨啊,重新從心底裏挖出來竟比當年還要感受強烈,無比煎熬。
“白訟師,”常白止掀開門簾叫她,“該上車了。”
玉可卿還愣在這裏,嚴肅地盯著馬車看,半天沒有動靜。
“白訟師。”常白止又叫她一聲,她還是沒動。
常白止歎氣,跳下車走到她麵前。
“白訟師,車已經準備好了,請上車吧!”
玉可卿這才有了動靜,怒蹙著眉頭,很不情願地爬上了馬車。
常白止有些莫名其妙,剛才還好好的,這一下子就怎麽了?
賀離棠端坐在馬車,端著一卷書冊淺讀。他看都沒看玉可卿,但玉可卿卻是皺著眉頭一直打量著他。
這情勢不對啊!
常白止坐在一邊暗自觀察,皇上和娘娘之間這氛圍恐怕容易殃及旁人,引火上身。這是非常不利的局麵,於是他咳嗽了一下,開口道:“太守楊大人準備了瓜果,尤其是宜州的特產海棠。”
兩個人都不回應他。
玉可卿將視線收回來,心裏煩,一賭氣橫躺在椅子上,閉上眼就這樣睡了。常白止看著她一身的怒氣,抬頭又看了看賀離棠。
他湊上前,小聲地:“陛下,娘娘好像不高興。”
賀離棠眉心一皺,慍怒:“你怎麽也這麽叫她,莫道津告訴你的?”
常白止不說話,賀離棠已經起身,放下書走到她身邊。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玉可卿眉頭緊鎖,哪怕是閉著眼依舊舒展不開眼眉。
“楊子端給了被褥沒有?”賀離棠問。
“回陛下,帶了一些,說是邊關夜涼。”
“嗯。”他沉下一聲,常白止已經去拿了過來,一床小巧的蠶絲被。他拿過來,給玉可卿輕輕蓋上。
感受到身上蓋了些重量,玉可卿的眉頭稍稍動了動。她在裝睡,不知道賀離棠這又是突然唱哪一出了。
“你去外邊吧。”賀離棠說。
常白止領命出了車門,和車夫並排坐下,馬車裏,賀離棠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聲:“裝睡還擺臉色?”
玉可卿不由地眉頭皺得更深,賀離棠無聲一笑,伸出手按在了她的眉心之間。
他指尖的觸碰讓玉可卿下意識地動彈,往裏邊躲開,跳了起來。
賀離棠的手指停在空中,玉可卿此時睜開眼,防備地看著他。
“想來白草堂是虧待你了,在宜州過得不好,所以睡覺都展不開眉。”
“白……”玉可卿差點就脫口而出,才不是因為白草堂,而是你這個混蛋啊!
可是她忍住了,她要是表現出和他的一點親昵,那一定會將自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陛下言重了,表哥待我如父,非常好。”她說,非常恭謹。
“哦?”賀離棠揚聲道,“如父?比玉子通對你還好?”
聽到父親的名字,玉可卿心頭一驚,但還是強壓下心神:“陛下說的,我不明白。”
賀離棠打量她。
“等到了邊關,你自然會明白,”他說,“現在要睡就睡會兒,等到了邊關就沒好覺睡了。”
他突如其來的話讓玉可卿一愣,但抬頭,看見賀離棠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神,深邃得讓她立即把頭低了回去,再也不敢多看,更不敢多問了。
“嗯。”她輕輕地歎氣,似乎是對他剛才那話的回應,還真的閉上了眼。馬車很寬,賀離棠坐在她身邊,手臂撐在車窗上,也就這樣小憩,一時間時光靜默,隨著馬車的顛簸,她還真就這樣睡著了。
臨近黃昏,馬車到了嘉塘關。玉可卿睡得熟還沒有醒來,莫道津已經前來迎接,道:“常大人,公子,你們來了。”
“莫統領。”常白止向他作揖,身後,賀離棠遲遲沒有下車。
“公子?”莫道津有些疑惑,正要過去,忽然看到賀離棠從車裏出來,手中抱了個人。
莫道津驚訝,一時間不知道這是個什麽狀況,走過去,忽然聽見賀離棠說:“把裏麵楊子端送的東西搬出來分給營裏將士。”
見他下車不便,莫道津忙伸出手想替他接一接,但還沒碰到他懷裏的人,單看那張臉就讓他嚇得臉色發青。
這不是德妃娘娘嗎?
他萬分驚訝,不知道為什麽她也會跟著一起過來,而且還出現在賀離棠的手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賀離棠稍微錯開身,沒有假借他的手,抱著玉可卿就下了車。
“陛下,”莫道津趕上來,貼著他的耳邊說,“軍營裏帶女人來,怕不好。”
賀離棠說:“她不是女人,她是宜州當地精通律例敕令的訟師,有她的用處。”
莫道津無話可說,隻好跟在他後邊,一同進了營。
玉可卿睡得很熟,當她睜開眼時已經身處在軍營的帳篷裏。她對軍營完全不陌生,單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麽地方。
她連忙做起來,掀開被子。四周沒有一個人,她愣了一會兒,查探四周,分析現在的情況。
賀離棠他們一定是已經到邊關了,她是睡著了,所以……玉可卿現在隻關心他有沒有去見到父親。
她忽然很懊惱,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她變得這樣被動?如果賀離棠讓她當麵和父親見了麵,她又不能相認,而如果賀離棠又當眾羞辱父親的話……這種愧疚和焦急真是比剜她的心還疼!
她忐忑不安,在軍營裏來回走動。不久後,莫道津走進來道:“可卿!”
聽到他的聲音,玉可卿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忙說:“莫統領,我求求你帶我離開好不好?”
她焦急得快要落淚了,這副樣子讓他想到了三年前,她那個時候也和現在這樣,一臉傷痛地懇求他放她離宮。
可是事情有一不能有二,這一次,莫道津道:“可卿,軍營裏有軍營的規矩,外邊已經備好飯菜,等你去吃了。”
玉可卿張著嘴,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水倒不出來。這嘉塘關的飯菜她怎麽能吃?是她父親親手燒出來的啊!
兩行熱淚就這樣滾下來,玉可卿第一次覺得這樣無助。她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哭得傷痛欲絕,失魂落魄。
莫道津慌了,忙問:“可卿,你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事你,你不要這樣,你……”
她卻隻是哭著搖頭,她不能向賀離棠承認她就是從宮裏逃出來的德妃玉可卿,她不能坐在桌上看父親站著吃飯,父親受著苦自己卻要與人陪笑著吃父親親手燒的飯菜!
這是她的不孝,是她不孝啊!
玉可卿實在是沒有勇氣去到那個飯桌上當著賀離棠的麵見到父親,她怕自己承受不了,心會爆炸。
果然一開始他就沒給她退路,把她逼上絕境,讓她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