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楊子端毫不避諱的標榜自己的功勞,“後來宜州慢慢的好了,朝廷也把西隸打敗了,這才漸漸的有了現在的宜州。”
玉可卿饒有意思的看了常白止一眼,他坐的穩當,十分沉穩,和正在滔滔不絕誇讚功績的楊子端形成鮮明對比。
常白止顯然不想搭理他,但楊子端講的越來越起勁,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而他這麽熱衷於說這些,無外乎也就是想升官入京了。
“嗬嗬。”玉可卿笑出了幾聲。
楊子端一個不善的眼神,卻也不敢太放肆,轉眼,又是一副奉承的笑臉,對常白止道:“常大人,您覺得,如何?”
“如何?”常白止疑問一聲,道,“楊大人,你客氣了。”
“哎,常大人說這話就見外了,來人!再來一壇好酒!”
玉可卿又笑了:“楊大人,你這可是不打算讓常大人走出這府門啊!”
楊子端不高興:“夫人說的這什麽意思?本官這是在熱情歡迎,常大人從京城來一趟不容易,快來,酒呢?”
他還在催促下人上酒,玉可卿忙打斷他說:“別催了,楊大人,常大人不能喝酒。”
“啊?”楊子端疑問一聲。
玉可卿肯定的說:“是啊,常大人是出了名的不喝酒,怎麽,楊大人這麽想入京城朝堂做官,連這個都沒能提前知道?楊大人,你對常大人不上心啊!”
楊子端如夢初醒般:“常大人,你不能喝酒?“
“咳咳,“常白止咳嗽兩聲,點頭,”今日,感謝楊大人招待,我陪夫人來此處還有其他事要辦,感謝。”
“哎?常大人?不再吃點了?”
“不了,不了。”
“再吃點吧,來福,把那箱子拿來,給常大人帶點盤纏。”
常白止有些恐懼的看了看玉可卿,忙搖頭道:“楊大人客氣了,後會有期。”
他一邊推辭一邊往門外走,楊子端就一直拉著他。出了府門,玉可卿終於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她大笑不止,在宜州城的大街上。
“德妃娘娘,”常白止在一旁小聲叫她,似還有些尷尬,道,“請您別笑了,注意影響。”
玉可卿笑得肚子都疼了,道:“哈哈哈,沒事沒事,我對宜州城比你熟悉,這裏的人大多都認識我,不會說閑話的。”
她又笑了一會兒,這才收住,站起了身子說:“要是我不在這,常大人說不定就要被楊子端拉下水了,哎,那箱子裏麵你看了沒有,多少銀子?”
常白止麵色大驚,忙說:“德妃娘娘,臣可沒有接受,這,可不能亂說呀!”
“你說本宮亂說?”
“不敢……”常白止道,可是覺得委屈,小聲的說,“可臣,真沒收。”
“好了好了,”玉可卿擺手說,“不是說你,即便你收了又怎樣?楊子端這輩子是不可能再升官的,你就是收了,今後在京城為楊子端說話的話,結果隻會是讓賀離棠嫌棄你,我怎樣說又有什麽重要的?”
玉可卿又道:“所以,常大人不收,才是聰明人。楊子端他,夢做一做就好,但這輩子也隻能在宜州終老。”
常白止低頭不語,在街上一直跟著她。
路前邊,載他們過來的車夫已經在等著了,看見他們來,連忙跑過來。
“大人,客房已經備好了,就在前麵的客棧。”車夫說。
常白止點頭,轉過身,對玉可卿說:“娘娘,請。”
“我已經找過了,客棧是這附近唯一的一家,房間還很緊張,其他房的客人身份已經確認過,大多是路過的商人,不礙事,大人和娘娘請放心住下。”
玉可卿好奇:“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莫統領特意囑咐,路上定要照顧好娘娘的安全。”
玉可卿歎息道:“原來是莫道津的人!”
這間客棧玉可卿不能說不熟悉,裏麵的布置就宜州來說,已經算奢華。
玉可卿道:“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我從來沒真正的住過,因為沒錢。”
她的話讓常白止稍稍有些在意,玉可卿笑道:“在宜州三年做訟師,可不是能大富大貴的行當,保住溫飽,尚存盈餘,不是能常住這種地方的呀!”
一聲歎氣。
對宜州,玉可卿有一種特別的感情。
對著窗外,看宜州夜晚燈火通明,一片繁華中,總不覺得回想起這三年來的事情。
宜州不是她的故鄉,可她曾在這裏想過把今後的生命都押注在這片土地上,所以努力生活,學習律法,和鄉親們一同做過許多事,不是故鄉,而今也勝似故鄉。
所以今天她重新回到這個地方,總感覺非常親切,卻又有一股哀傷,像就別故土的遊子再次返程,但真實的情況卻時刻提醒她,並不是這樣。
所以說,這是很奇怪的感覺,又故鄉裏的安心,又有背井離鄉的酸楚,二者交織在一起,便是玉可卿現在複雜感傷的心情。
“才三個月,”玉可卿對著窗外的街道感慨,“已經物是人非。”
她不在這裏,白草堂而今也不在了,甚至連洛祠旋也去了京城做官,這次回來,都找不到一個可以串門的人。
“唉,還是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去嘉塘關。”玉可卿說。她現在在宜州能找的人,也隻有父親了。
嘉塘關裏正在緊急的操練,已經收到了朝廷裏戰備的消息,時刻準備迎接西隸的突襲。
軍營門口,常白止和玉可卿被人攔下。
“嗯?”守營將士眼神挪了一眼,後邊,許久不見的李副將走了出來。
“李副將好。”玉可卿連忙笑道。
“白訟師,大人,快放行!”
前去通報的士兵拿走了他們的信物,此時正在李副將手裏,李副將將這些交給他們,解釋說:“現在情勢嚴峻,所以都看得特別嚴,委屈二位了。”
玉可卿從來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聽到他這樣說,連忙說道:“應該的,這樣朝廷也才能夠放心,對了李副將,上次我在軍營裏的時候聽說有細作,現在清除幹淨了麽?”
“已經都抓出來了,以前那些光吃飯不操練又膽小怕事的兵蛋子也給遣送回鄉了,嘉塘關現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李副將說。
“那就好。”玉可卿道,也替賀離棠感到安慰。
軍營裏操練聲音震天響,光是聽著就覺得心潮澎湃。
令人肅穆,敬畏。
軍營裏都是男人,而且大多都光著膀子在操練,玉可卿一介女流此時入營,自然要注意點影響。所以,李副將帶他們從屋子後邊繞去帳營,還是玉可卿之前住過的那一間。
“沒有收到兩位要過來的消息,所以沒有提前收拾,裏邊應該是積了許多灰,就勞煩二位自己收拾一下了,”李副將抱歉的道,“有什麽需要可以再來找我,至於信裏說的找玉子通,這事……”
玉可卿緊張起來,忙問:“怎麽了?玉子通那裏,有什麽不妥?”
李副將忙搖頭說:“不妥倒沒有,就是他前幾日做飯不小心把自己給燙著了,現在一隻手還是廢著的,我是怕引起什麽誤會,畢竟玉子通的身份也……比較特殊。”
“傷到手了?”玉可卿大驚,忙說,“快到我去,他現在在哪?”
玉子通被安置在夥房不遠處的小帳篷裏,裏麵潮濕陰暗,因為沒什麽其他措施,時間長了還會彌漫一股泥土腐爛的氣味,條件比玉可卿上次來時還要惡劣。
“父親!”
玉可卿忍不住叫了出來,一下跑過去撲倒在玉子通身側,心疼的看著他被纏了黑漆漆藥泥的手,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
她這一叫,可把一旁的李副將嚇了一跳!
“父親?這,是……”
李副將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們。據他所知,能叫玉子通父親的人,全天下應該隻有那一位……
常白止歎息,見玉可卿自報身份,也就隻好搖頭,對李副將說:“這位便是當今的德妃娘娘。”
“德妃……”李副將都震驚了,盯著玉可卿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竟然是德妃娘娘。”他終是感慨道,
“卻在宜州做訟師?”
李副將終於察覺到了什麽,眼神更加驚奇:“等等,這不對,德妃娘娘不是被陛下打入了冷宮,這,白姑娘還給我們營裏的將士打過官司,遞過訟紙呢!她,她是白神醫的表妹,白子玉才對啊!”
常白止一聲更沉重的歎氣,道:“李副將,這無論德妃娘娘還是白子玉,不過都是一個身份,怎麽又不能是同一人呢?你眼前這位就是不折不扣的德妃娘娘,至於以前的白子玉,你就當是陛下的一道秘密聖旨吧!”
“秘密聖旨,”李副將念著,也是明白了,忙下跪說,“末將遵旨!”
再不問其他。
常白止又歎出一口氣,看玉子通而今這副老邁可憐的樣子,心裏也頗為不忍,說:“玉將軍已經年邁,還是給他換個幹淨點的地方好好養傷吧,玉將軍怎麽說都是德妃娘娘之父,你們這樣對待,陛下知道了也會難過。”
他又是一聲歎,對李副將說:“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