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還是昨天那身短袖,上麵沾著泥土和血跡,嘴角的傷口沒處理,結了層黑痂,稍微一動就扯得疼。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是寸文山給的,黑色布鞋,鞋底已經磨平,沾著青石板的灰,卻還能看出之前的樣子。

“要是沒遇到那個軍政府的家夥,我草他媽的,我現在還在寸府裏,喝著啤酒,跟小龍聊賭場的事。”龍楚雄在心裏念叨著,眼眶突然熱了。

他想起之前在啤酒攤跟軍政府的人聊天時,自己還興奮地說要拉小龍一起幹;想起被寸文山趕出府時,自己還覺得自由了,能大展拳腳。

可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恨意,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都怪那個軍政府的人!那個騙子!要是沒他,我怎麽會被寸文山當叛徒,怎麽會被警方抓!”他的聲音嘶啞,在狹小的倉庫裏回**,卻沒人回應。

他想起軍政府的人的樣子,寸頭,小臂上的淺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說“軍政府收仿瓷給八百銀幣”時的興奮勁。

當時他怎麽就信了?

怎麽就沒看出那是個騙局?

他越想越後悔,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卻不小心碰到了膝蓋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媽的,這下子廢了。”龍楚雄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裏滿是絕望。他知道,自己被警方抓了,肯定要被遣送回華夏。

他跟寸文山做了這麽多年,會判多少年,他心中也有數。

等待他的,可能是監獄,是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蜷縮在木**,像隻受傷的野獸,眼淚忍不住掉下來,砸在木床的木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他想起在華夏的日子,那時候他還在聚寶齋當老板,每天跟瓷器打交道,雖然賺得不多,卻安穩;靠坑蒙拐騙偶爾還能小賺一波,又想起跟寸文山逃出來時,他還說“六爺,咱們以後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去你媽的好日子!”龍楚雄哽咽著,把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

倉庫裏的黴味越來越濃,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

“吱呀”一聲,倉庫的門被推開了。

小李和小張走了進來,手裏拿著個筆記本和一杯水。小李把水杯放在木桌上,推到龍楚雄麵前,聲音平和:“龍楚雄,喝點水吧,昨天到現在,你還沒吃東西。”

龍楚雄抬起頭,眼睛紅腫,卻沒看那杯水,隻是把頭扭向一邊,沉默著。

小張拉過木桌旁的凳子坐下,翻開筆記本,聲音沉穩:“龍楚雄,你跟我們配合,說出寸文山造假的細節,還有渠道,我們會向檢察院說明情況,對你從輕處理。”

龍楚雄還是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床的邊緣,眼神空洞地看著牆麵。

他想起寸文山對他的好,就算把他趕出府,也沒真的殺他。他雖然恨寸文山誤會他,可也不能出賣寸文山,出賣跟他一起混過的兄弟。

“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小李歎了口氣,“寸府的作坊位置,造假設備,仿瓷的庫存,我們都知道。我們問你,隻是想確認寸文山的底牌,還有你知道的其他細節。”

龍楚雄的身體動了動,卻還是沒開口。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的傷口因為用力而裂開,滲出一絲鮮血。

他知道,警方說的是真的,可他還是不能說。

在道上混,講義氣是底線,就算自己坐牢,也不能出賣兄弟。

更何況真的說了就能減刑嗎?

他都已經做了那麽多違法的事情了,好吧?

小張看著他的樣子,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我們給你時間考慮。你要想清楚,跟我們配合,你還有機會減刑;要是一直沉默,等回到華夏,等待你的隻會是更重的刑罰。”

小李也跟著站起來,看了龍楚雄一眼,把水杯又往他麵前推了推:“水你喝了吧,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我們下午再來看你。”

兩人轉身走出倉庫,門被輕輕關上,留下龍楚雄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裏。

他盯著桌上的水杯,水杯裏的水泛著微光,卻沒動。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很艱難,可他還是不能出賣寸文山。

這是他最後能堅守的底線,也是他在這混亂的日子裏,唯一能守住的東西。

倉庫外的陽光很亮,小李和小張站在巷口,看著遠處的老街。

“他要是一直死扛不招,怎麽辦?”小李問。

小張笑了笑,眼神裏滿是自信:“放心,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說。回到華夏,麵對法律的製裁,他撐不了多久。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段景宏那邊操作。”

小李點點頭,看向寸府的方向。

他知道,老段也要到時候回來了。

轉眼,半個月時間過去。

果敢的晨霧連著散了半個月,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從濃到淡,巷口早點攤的油香也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熱鬧。

寸府的朱漆大門終於在第十五天的清晨敞開了道縫,沐孟蓮提著竹籃走出來,籃底墊著塊藍布,裏麵是剛買的緬甸米和新鮮的芒果。

這是半個月來,寸府第一次允許有人踏出大門。

庭院裏的三角梅落了又開,新綻的花瓣沾著晨露,貼在青石板上像散落的胭脂。

段景宏正蹲在作坊門口整理木箱,裏麵碼著這半個月來沒來得及送出的仿瓷。

三隻仿明青花梅瓶,兩隻仿清琺琅彩碗,釉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指尖擦過瓷瓶的瓶口,心裏卻在盤算著:這半個月,寸文山從最初的門窗緊閉、賬冊焚燒,到後來偶爾讓他整理地窖的存貨,再到今天默許沐孟蓮出門采購,顯然是漸漸放下了警惕。

“小龍,整理完了嗎?”寸文山的聲音從正廳傳來,他坐在竹椅上,手裏捏著個紫砂小壺,是昨天沐孟蓮買回來的新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