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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的日子如白駒過隙,隻是突然有一日聽聞宗主暴斃身亡。魔教趁虛而入,來勢洶洶,幾位長老戰死的戰死,重傷的重傷,我師父也因此失蹤,下落不明。淩雲宗已是強弩之末,我想起曾經師父說的那番話,也不知他是不是早有預料了。
我那時候已經結了金丹,但也遠遠不敵那些元嬰期大乘期的魔教異徒。我帶著師弟逃到桃花林陣,以血畫符,結印封陣,再將符紙塞入他的手中,告誡他說:“此陣雖小,但是師父將其建得極為精巧,不熟悉此陣的人必定又不進來也走不出去,你就安心待在這裏,不要出去。”
我隨手把禦劍插入地麵,掩麵悲慟:“師父曾教我救蒼生,扶社稷,安天下,濟黎民。可我終究還是無能之輩,宗門凋零,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有一個極重要的人還留在葉家。我去接他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隱姓埋名,歸隱山林,離開這亂世流年,逃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如果我回不來,你就撕碎符籙,先行離開。”
他烏黑的眸子裏沒有了往日的神采,他搖首鄭重道:“師兄,我不走,我在這裏等你回來,你一定要記得回來接我。”
我應允,我想淩雲宗與葉家不過寥寥百裏,我禦劍飛行,定能趕在日落之前回來。桃花零零落落,隨風飄舞,我看見他站在桃林深處,動也未動,不禁大喊:“李霄淩,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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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候,葉家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遇見。我心裏發慌,飛身上了屋頂,去往偏院的方向。到了偏院,隻看見院內站著一個女人,身姿婀娜麵容嬌豔,竟是飲花門門主。她見我來了,也不驚奇,反而笑讚我:“你果然天賦異稟,竟短短四年就結了金丹,真是年少有為。”
她隻消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修為,隻怕她的修為遠遠在我之上。我慌忙問她:“葉廿在哪?”她也不答,隻是輕笑著向我走來,每走一步,威壓愈重一層,直至她走到我麵前時,我已被威壓壓得跪伏在地。她狠狠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急什麽?黃泉路上,我送你去陪他。”
她把我關到地窖裏,手筋和腳筋都被她挑斷了,五髒六腑也被震碎,我每呼吸一次,就有血水和肉沫溢出口鼻,我求她:“如果葉廿真的死了,哪怕讓我看一眼他的屍骨也好。”
她瞥我一眼,似乎被觸動了心事,怨氣深重:“五毒穀的穀主看上了他,要拿他做藥人,我就隨手送給他了。現在多半是被折磨死了,屍骨在哪兒我怎麽知道?”
我聽聞此話,心神大慟,嘔出一大口血來,顫抖道:“你明明答應過我不動他的。”
她走過來,抓起我的頭發把我拎起來:“誰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你也是,我也是。就好比我的兒子是平庸之輩求仙無門,李氏賤人的兒子卻是天之驕子,我問你,憑什麽?”
憑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天之驕子。我也做不到那些修仙之人口中的謀大道為蒼生,我隻是恰巧有了一點仙緣,就要被逼迫著求仙問道。我畢生所求的其實隻是希望有一個家,這個家裏無論是娘親也好,還是葉廿和師弟也罷,我隻想跟他們一起過粗茶淡飯平靜安寧的日子,就這樣了此殘生也心滿意足了。
大公子葉瑛也站在旁邊,他可能是沒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麵,顫聲詢問:“娘,他這樣會不會死啊?”
門主冷笑:“他既已結了金丹,哪會這麽容易就死。”她說的確實不錯,我感受到小腹的金丹正緩緩吸收天地靈力,修補我的五髒六腑。我看見這地窖內還有兩口大缸,不知是什麽用處。那飲花門主對葉瑛說:“這時機我算得正好,如今他果真為了救葉廿回到這裏,又修成了金丹,我再以門內秘法將他的靈力都移入你體內。這樣無論你有沒有資質,隻要煉成了金丹,往後修仙之路也容易了。”
葉瑛嫌惡地看我一眼:“好是好,可我又不是斷袖。”
“這個不用擔心,隻是吸他金丹內的靈力,並不是合歡內功。隻有一樣,我擔心的是他修為過高,倘若他驅使靈力或者耍了什麽花招,讓你遭到反噬,那就不妙了。”
吸人體內的靈力確實比煉化天地間的靈氣要容易地多,隻是我沒想到飲花門竟然還有這般邪門歪道的功法,我全身癱軟無力,根本逃不出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拿出一隻白色的小瓶將酸澀的藥水灌入我口中:“先給他試試這亂魂散,不過金丹驅毒,淩雲宗亦有辟毒之術,恐怕一次的劑量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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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十分混亂,我時而神智清醒,時而陷入瘋癲,他們每天變著法給我下毒下藥,剛開始,不用幾個時辰我體內的金丹就會化解毒性,他們給我下的毒就愈發狠。無論是被浸泡在滿是毒水的桶裏,還是被灌下腸胃都快燒穿的毒藥,都令我痛苦無比。我好恨我修了仙,結了金丹,如果我是個不會法術的普通人,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這些苦楚了?再後來,時日較長,不知是不是靈力被吸取的緣故,我要過一天一夜才能化毒,再後來,便是兩三天內都沒有清醒的時候了。
我睜開眼,眼前是如墨般稠密的黑夜,這次不知道又是什麽毒。他們用一根極長的毒針穿過我的喉嚨,我喉間是冰涼刺骨的疼痛,我發不出聲音說不了話,隻能爬到鐵欄前用力拍了拍門。
看守我的老奴聞聲而來,我記掛著桃花林的小師弟,我必須要乘著我神智清醒的時候,托人去告訴他,別再等我了。可惜聲帶隻能發出嘶嘶的沙啞音,我就咬破手指以血為墨,對那個老奴在地上寫:淩雲宗,李霄淩,讓他走。我哭著求他,磕頭磕得額前全是血,他老眼昏花,借著月色看了許久才看清楚,問我:“你是讓我去找這個人嗎?”我拚了命地點頭,他抹了抹眼淚說:“小公子,你放心吧,老奴替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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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記不清我是誰了,我也不知道我在什麽地方。隻是這裏怪陰冷的,還有兩口黑黢黢的大缸,好嚇人。我趴在地上數螞蟻,看到一個老頭顫顫巍巍走過來,一見到我就跪在地上哭:“小公子,老奴對不住你啊。我還有妻兒老母,一家幾口都靠著我養活,我實在...實在是不能替你去找那個李霄淩了。”
他哭得老淚縱橫,整個地窖裏都是他淒涼地哭聲。我覺得好奇怪啊,就爬過去看他,問他說:“李霄淩是誰啊?”
他突然又不哭了,隻是兩眼大睜驚恐地看著我。他的模樣太好玩兒了,就像個一動不動的木頭人,我忍不住傻笑起來。但總覺得有些地方還是很費解,我又問他:“我是誰啊?”
他聽到這句話又哭起來,怎麽會有人動不動就哭啊,我嚇得躲到角落裏麵,不敢再去看他了。
我在地窖的日子就是每天睡大覺和數星星月亮玩兒,隔三差五會有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和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過來看我。他們給我吃丹藥,我嚼了嚼,丹藥沒什麽味道,一點也不好吃。不過那個女人還是很高興的,她看到我這樣就大笑說:“果然還是毒蟾針有用,之前那些毒吃了又解,解了又吃,反反複複,折騰個沒完。”
我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針,我拉扯她的衣服想看看還有沒有東西吃了,她應該是厭煩我,反手甩了我一個巴掌。我看她這麽瘦瘦弱弱,沒想到力氣還挺大的,一巴掌打得我躺在地上起不來。那個少年徑直走向我,一腳踩上我的手指,我疼得哭叫起來,可他笑得好快活:“娘,這傻子果然好用,我如今築基九層,就快突破金丹期了。”
我想怎麽會有這麽壞的兩個人啊,我這麽疼這麽慘,他們還笑得那麽開心。那女人又說:“不過還是要小心,以防萬一。”她這麽說著,又來了兩個人把我架起來,一個架住我,一個給我臉上纏白色的紗布。然後他們就都離開了,留我一個人在地窖裏。
真是一群怪人,我口鼻都被紗布封住,悶得我喘不過氣,我就猛得吸一口氣。空氣夾雜著粉末一齊湧入我的肺裏,肺腔裏傳來撕裂般的疼,大概是他們在紗布上撒了什麽藥粉吧。我手腳被綁住,每呼吸一次,鼻腔食道還有肺處就疼痛一次,我疼得都不想吸氣了,就嗚嗚咽咽地哭。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隻是漸漸地,我的腦袋好像也被蒙上了一層更厚的濃霧,什麽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