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啟看著梁遇的背影消失在拐彎處,收回視線,瞥向身邊的康良。

對上康良誠摯的眼神,晏啟沉默著沒有說話。

晏啟之前也想過,應該把“他是誰”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訴梁遇。

可是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時機。

而且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難道要他親口對梁遇說,他就是那個十年前,就已經被梁遇拒絕的阿啟嗎?

晏啟做不到,更說不出口。

再等等吧。

或許某一天,梁遇能夠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阿啟。

或許某一天,梁遇能從他的身上看見當年阿啟的影子。

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是誰”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晏啟到達醫院的時候,傍晚的霞光已經變成淺淡的橘紅色。

他斜倚在寶藍色的911車身上,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貼在肩線和腰腹處,勾勒出清晰的薄肌線條。

晏啟拿出手機給梁遇發了條消息。

【現在回梨樹村嗎?】

梁遇很快回了消息。

【你不是有事嗎?有沒有忙好?】

晏啟秒回。

【我在停車場,等你。】

梁遇樂嗬嗬的看著屏幕上的幾個字,秒回到。

【好嘞,馬上下來。】

梁遇很快收拾好東西,離開了病房。

她剛走出樓道,一抬眼就看見一抹冷冽的黑色身影,斜倚在寶藍色的911旁。

淺淡的橘紅霞光落在那抹黑色身影上,襯得那抹身影愈發沉鬱孤寂。

梁遇快步朝著晏啟走過去。

晏啟好似感應到梁遇的靠近,眼眸忽的抬起,朝著住院部的樓道瞥過去。

漆黑的眸子原本沒什麽光亮,但落在梁遇身上時,卻稍稍柔和了些許。

晏啟緩緩直起身子,熨貼的襯衫隨著身體的動作,將清晰的腰線勾勒的更加明顯。

梁遇快步走到晏啟身邊,笑盈盈的打招呼:

“這麽早就來送我回去,有沒有耽誤你的事?”

晏啟垂目睨著梁遇,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他眼底的情緒。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沒有。”

簡單明了,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晏啟說話間,伸手拉開了車門,又接過梁遇肩膀上的背包,繼續道:

“上車。”

梁遇笑著點點頭,俯身坐進副駕駛座裏,似是已經習慣了晏啟的不苟言笑、和寡言少語。

寶藍色的911很快就在路上飛馳起來。

梁遇特意帶了條厚厚的毛巾墊在安全帶下,減緩了肩膀的疼痛。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道路兩旁的路燈漸次亮起來。

梁遇看著車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漫不經心的問晏啟:

“晏啟,你下午忙什麽大事去了?”

晏啟薄唇輕啟,淡聲回道:

“處理一些雜事而已。”

梁遇瞄了晏啟一眼,狐疑道:

“雜事?”

晏啟還沒有正式的工作,會有什麽雜事呢?

她緊接著就脫口而出:

“晏啟,你不會背著我,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吧?”

晏啟脊背一僵,輕搭著方向盤的手指不由得悄悄握緊。

他心口猛的劇烈鼓動起來。

一下一下撞擊著肋骨,好似馬上就要撞開他的胸膛,頃刻間就要衝撞出來。

晏啟眉頭微微蹙起來,嘴角僵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緊閉不語。

難道梁遇已經看出來,他就是十年前的阿啟了?

那他現在要不要直接向梁遇坦白?

或許此時此刻,就是一個坦露身份的好時機吧。

就在晏啟剛準備開口時,就聽見梁遇在耳邊說:

“哈哈~我是瞎說的,你不要介意哈。”

“我知道你剛來海城不久,肯定有很多雜事要辦,就像租房子,置辦家具什麽的,可雜可亂了,我都知道。”

“晏啟,你現在要花錢的地方一定很多吧,我先把報酬發給你,如果你不夠用,也可以向我支取一些……”

梁遇剩下的話,晏啟幾乎沒怎麽聽進去。

911依舊以剛才的速度平穩行駛。

晏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查的收緊,骨節繃出冷硬的弧度。

那雙黑漆漆的眼眸裏,隻餘下一片空洞洞的沉靜和冷寂。

原來是他誤會了。

原來梁遇始終沒有認出他。

算了吧。

他們就像這樣一直相處下去,也是很好的。

至少梁遇是開心的。

接下來的幾天,晏啟每天早晨送梁遇去醫院,傍晚再把梁遇送回梨樹村。

日子仿佛回到了最開始那樣。

晏啟耐心且安靜的做起了梁遇的專職司機。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後天就到梁遇和方澤領離婚證的日子了。

梁遇今天剛從醫院的電梯門走出來,一抬眼,就看見方澤站在外婆病房的門口。

方澤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高定西裝,勾勒出肩寬腰窄的好身材。

他倚著牆麵微微低下頭,額前的碎發垂落少許,稍稍遮住低垂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視線落在何處。

梁遇感覺好像好久都沒有見到方澤了,也不知道方澤什麽時候出院的。

方澤在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後,猛的抬起眼睫,目光恰好落在梁遇的身上。

他看向梁遇的眼神裏沒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平靜無波的眼神裏,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上挑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像是熬了幾個通宵,連眼底的紅血絲都清晰可見。

方澤看見梁遇後,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的看向梁遇。

他目光劃過梁遇的眉眼,落在梁遇有些微微顫抖的指尖上,隨即又移回視線,和梁遇審視的目光對上。

方澤的眉頭不由得蹙起來。

梁遇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眼睫稍稍垂了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詫異。

梁遇沒想到方澤今天會來找她。

不過這樣也好,省的她明天主動提醒方澤,後天去拿離婚證的事了。

梁遇沉默了幾秒後,輕聲開口道:

“有什麽事嗎?”

方澤看著梁遇這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心口的揪痛感愈發強烈了幾分。

他不動聲色的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與梁遇之間的距離。

方澤的步伐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方澤站在了梁遇一米之外,啞聲開口道:

“我知道後天是領離婚證的日子,我會準時到民政局,不會遲到。”

梁遇沒想到方澤會直接和她說這些,驀地抬起眼睫看向方澤。

她眼神平靜,看著方澤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

“好,你來找我,就是說這些的?”

梁遇很了解方澤。

她知道方澤的時間很寶貴,這些話發個消息、打個電話就能說,沒有必要等在病門口親自說。

所以方澤既然來了,一定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找她。

方澤見梁遇回答的幹脆利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動了動唇角沒有說話,像是在猶豫著什麽。

方澤沉默了幾秒,插在西褲兜裏的雙手不由得緊緊攥起來。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看著梁遇的眼神裏彌漫著一層被壓抑的懇求。

方澤出口的聲音暗啞低沉,帶著一絲隱忍:

“小遇,你能不能幫我一次?”

“這些年,你知道我為方氏集團付出了很多精力和時間,現在方氏集團已經穩步發展,市值朝著百億突破了。”

“可前段時間,有個神秘的投資人,在暗地裏收購了方氏集團很多小股東的股份,現在那個神秘投資人已經掌握方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了。”

“明天就是股東大會,那個神秘投資人想在股東大會上,解除我在方氏集團的總裁職權,想把我踢出方氏集團的董事會。”

“小遇,我知道你手裏握著方氏集團的股份,也知道你手裏有一票股東大會的表決權。”

“小遇,你能不能在明天的股東大會上幫幫我?投我一票?”

梁遇在換手機前,最後一通電話是和耿實的通話。

所以方澤早就知道,梁安已經把他手上所有的方氏集團股份,全部都轉讓給梁遇了。

方澤向梁遇提出這樣的請求,有兩個考量。

第一個考量是,他知道明天的股東大會,晏啟作為方氏集團最大的股東,一定會提出解除方澤總裁職務這個要求的。

方澤想拉攏梁遇這一票。

隻要在投票數量上勝過晏啟,他依舊可以繼續掌權方氏集團。

畢竟他和梁遇在一起六年,看在他們之間六年的情分上,梁遇大概率是會幫他的。

第二個考量是,他想戳破晏啟的偽裝,讓梁遇親眼看見,晏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方澤想讓梁遇自己親眼看到,一直在梁遇麵前假裝沒有工作的晏啟,其實是個豪門世家的掌權人。

晏啟隻在揮手之間,就成了市值幾十億的方氏集團的大股東,卻在梁遇麵前,扮演一個沒有工作的司機。

如果梁遇親眼看到這樣的真相後,還會對晏啟有好感嗎?

方澤太了解梁遇了。

梁遇不是一個愛慕虛榮、隻圖錢財的女人。

梁遇想要的,是一份純粹的感情。

當梁遇親眼看見她一直信任的人,從頭到尾都在騙她時,那梁遇和晏啟之間,就徹底結束了。

隻要梁遇身邊沒有晏啟那個礙眼的人,那方澤就還有機會。

方澤就還有追回梁遇的機會。

畢竟,他們在一起六年了,梁遇對方澤是有感情的。

而方澤對挽回梁遇這件事,是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