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鄭成剛的照片發給朱二婷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自從得知鄭成剛出獄之後我就格外小心,像是知道某地一定藏著個定時炸彈似的謹慎。對我的朋友朱二婷,我沒有把這件事瞞著,她非常警惕,以為鄭成剛要找我尋仇,於是對我說,她願意在沒事兒的時候四周勘探,如果發現了這個男人的蹤跡,就第一時間告訴我。
於是有一天,我去了甘玲家,在甘玲洗漱的時候對著一家三口的照片拍了一張發給朱二婷。
朱二婷看見了甘玲,畫出圈來:“這個就是甘玲?”
“嗯。”
“我老覺得見過。”
“她現在在家興超市上班。”
“哦,還挺好看。小孩就是你說的鄭寧寧吧。這個鄭成剛真不是個東西。”
已經過去一周,朱二婷還沒找到鄭成剛。我也並沒有特別在她身上寄托出什麽希望。
能縣總共就隻有兩個大型超市,如果鄭成剛去逛家興超市,必然會遇到甘玲,除非他隻在家門口的小賣部購買生活用品。
甘玲遇到鄭成剛的幾率遠大於朱二婷,我隻能在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急切地推進旅行和搬家的計劃。
但朱二婷忽然發來一張照片,我點開看,是一個女人的側影,仔細一看,竟然是甘玲。
捋了頭發在耳後,站在路邊低頭看手機,朱二婷像是匆匆一拍,甘玲有點兒模糊,在餄餎館前麵站著,緊挨著沈六的小屋。我猛地敲響警鍾站起來,像是親眼目睹似的驚愕,立即拿出手機追問朱二婷什麽時候拍攝的,發生了什麽。
朱二婷:今天下班看見了拍了張。
但是今天甘玲應該在上班,朱二婷下班的時候她應該還沒下班,她也沒有說她請了假。
朱二婷:多看了兩眼,這個人不太像你說的什麽瘋婆子薑茴香:她現在不瘋
朱二婷:而且很年輕
薑茴香:本來她才三十三歲。
朱二婷的話如果是真的,那甘玲一定有事瞞著我。
但,我問出來是合理的麽?我是表情上寫滿心事不斷出賣自己的人,甘玲是慣於觀察我的蛛絲馬跡的敏銳的人,如果我追問多了,我是不是不打自招~地把鄭成剛出獄的消息提前透露了?萬一我隻是自作聰明……我謹慎地推開茶幾上的活頁本扔在沙發上。
但甘玲晚上還是像平時一樣來我家,吃飯看電影,和平時並無不同,我不好多問。
我忽然成了家裏的內奸,要找出點蛛絲馬跡來分析其中蘊含著的情報,我觀察甘玲去洗手間,她低頭刷手機時我也蹭在旁邊看,她反而坦然地拿著手機給我分享她正在刷的頁麵,坦坦****幾乎沒有任何異常。
觀察了兩三天,我這隻驚弓之鳥症狀減輕,看海的安排近在眼前。
我和甘玲商量了一條路線,到底也是因為我第一次出省,沒有直接往遠了去,於是就近去青島,從能縣居然沒有直達,加上防疫的需要,最後隻能經過一條之字形的換乘,得坐十六個小時的火車。【注1】路線定下來,我就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把銀行卡拿出來,亮出手機短信通知,跟甘玲不好意思地說我這麽多年雖然非常節儉但是沒有開流,二十七歲了也隻有八萬存款。
甘玲盤腿坐在沙發上,倒是在鼓勵我:“很多人二十七歲了還在還卡債呢。”
“也是。”
“而且你有房,這一點我不如你。”
“賣了老家的房和果園來這裏買的……能縣房子也不貴。”
“喏。”甘玲把手機遞給我,我一看,竟然是記賬app。
我抬起頭,甘玲抬抬下巴,示意我從她每一筆精確到分的開支左滑,於是到了資產頁麵。【注2】她果然是在大城市呆過的,所有財產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我麵前,高效簡潔,銀行卡都顯得笨重。
她有五張不同銀行的卡,一張信用卡,信用卡還有19.99待還款,其餘銀行賬戶分別命名為:寧大學、寧生活、工資、存款、花銷。
前兩張卡裏麵的錢都是規規矩矩的整數,甘玲伸過手指,順著文字指引我的視線:“應該會多幾塊,有活期的利息,但是懶得記了。”
我看看甘玲,甘玲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麽,平靜地指了指【存款】的賬戶:“等定期都到期了,就挪過來。”
她攢了三十萬。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攢的,“花銷”這張卡裏到現在隻有342.29元。
工資卡裏有2.32元
寧大學這個賬戶裏,有十萬。
寧生活這個賬戶裏也有十萬。
公平的整數。
我忽然想起之前甘玲曾經說過,七年來,她每月會給寧寧奶奶打錢——如果這筆錢回到她手裏,她還會有更多。
賣煎餅的錢,擺攤的錢,打掃衛生的錢,創業的錢,種地的錢,敲鍵盤的錢,她什麽都做過,什麽都會一點,像是去各個行業裏抓了一把銀幣在自己兜裏。
然後甘玲拿回手機,熄屏扔在一邊,我忍著沒哭,甘玲繼續著話題:“出去玩,回來我們收拾下東西,然後就一起去什麽地方,你想好了麽?”
我把備選拿出來,大理,珠海,武漢,成都。這是我在某紅書上,微博上,某乎及各種論壇上綜合統計出來的結果,各有優劣,甘玲歪著腦袋枕在沙發靠背上:“我也沒有想好,不如我們猜拳。”
“怎麽猜?”
“一組一組來。比如現在你是大理,我是珠海,我們猜拳,三局兩勝,獲勝的晉級,然後……”
“我知道了,來吧。”
就這麽草率地猜拳,大理和武漢拎了出來,甘玲代表大理,我代表武漢,到了決勝時刻,甘玲忽然反悔耍賴,直接說:“武漢吧,去武漢你能吃胖點。”
“猜拳。”
我揮著胳膊和甘玲吆喝,仿佛麵前缺兩碟花生米和兩杯酒似的,於是甘玲伸出手招財貓似的上下揮舞了下。
咚。
石頭剪刀布,甘玲伸出個巴掌,我伸出剪刀,武漢在我手心光榮勝出。
還有兩局,石頭剪刀布,我伸出拳頭,甘玲半晌沒出手,看見我出圈,立即抓住我的手,像是怪獸張嘴似的咬住它。我啊一聲甩脫:“耍賴了耍賴了。”
甘玲靠著沙發懶洋洋地伸手,於是,不出意外是我贏了。
還有四天,我們就要坐上去看海的列車,在為期五天的旅程後回來,正式考慮收拾東西,一起去陌生城市打拚。
這是我第一次出省,又是即將離開能縣離開鄭成剛的當口,猛地興奮起來,甘玲懶懶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我忽然想到:“可是現在工作難找,萬一我去了找不到工作……又離得遠。”
“就慢慢找。”
“可是……”
“別擔憂那麽遠。不然攢存款是做什麽的?”
甘玲一句話說得我安定下來,興奮和心慌交織,這才徐徐落定,我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期盼,也充滿了許多擔憂,但是一旦想到這七年來即便有疫情,甘玲也是什麽活兒都幹,認認真真地活到了如今,像個能好好生活的證據。
我一直沒有跟甘玲說過我對她的感情,好像自然而然就決定坐在一起搭夥過日子。甘玲比我更會表達,她說過不算告白的告白,我沒有說過,也不知道怎麽說出口才好,回過神來,未來就要和這個人一起過了,作出了這麽重大的決定,甚至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不是像我之前一樣經曆了人生變故,而隻是因為她邀請我,於是我站起來,像起身去舞池似的作出了選擇,一旋轉,世界就變得截然不同。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很浪漫的東西,甚至連鄭成剛和甘玲的相遇都比我們之間浪漫。我和甘玲在兔子毛巾,肉末茄子,電動車,小公園中踏踏實實地相遇了,晚上我想著未來的計劃,忐忑得睡不著,我想要的東西逐漸變得清晰,我滋味中正平和,不像辣椒刺激上癮,不像糖塊甜蜜浪漫,不像黃連又苦又澀,不像陳醋酸得人皺眉,我想要的東西很少,我隻是想要平和自在地活著。
是個沒有很大出息的人。
平靜的生活之外充滿了幹擾,鄭寧寧的聲音止息了很久,鄭成剛的幻影仍在,我隻要不斷地奔跑,一定能夠離開那條陰影。
甘玲的手臂搭在我胸口,咕噥著:“睡吧,明早起來我陪你跑步。”
我心裏湧動著對生活的感激,黑暗中我又一次出生在充滿茴香氣味的封閉空間中,我母親喝飽了茴香湯抱著我靠著被子坐著,我不斷地流淚淹沒了自己順流而下,路今時拉著我的手撈起來於是我走到能縣,天空中短暫地劃過一道驚雷,刀光和血困了我七年,七年後甘玲暴力破門而入,苦海湧入,忽然麵前劃來一艘小船。
夜晚讓人感傷流淚,我看著甘玲,很想要對她說點什麽。
但我什麽也沒說,滿足地閉著眼睡著了。
那天,汗水浸透了身下的沙發床,它不堪重負地嘎吱,嘎吱,像破舊的船進了水,木板相互傾軋,我慌亂地摳緊了女人的後背仰起臉,看見海浪朝我拍來,無聲地淹沒我,我在她懷中顫抖,她伸手去夠她的衣服。
我分明聽見了她伸進兜裏發出清脆的聲音,覺得像是指甲撞到了刀片,可我想我是熱昏了頭聽錯了,她分明摸出來的是橘子味的水果糖,剝開放進我嘴裏,甘玲的姓可真好,甜得回味悠長。
*
作者有話要說:
注1:瞎編的。
注2:錢跡APP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