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早已習慣梅雨季節的江南,也承受不住這種連日的暴雨,終是在六月初陷入了洪澇之中,今年災情十分嚴重,甚至驚動了長安——據說朝廷已經派出了都水使者,順著運河往這邊來了。無論如何,梅雨季總算結束,接下來的幾天皆是烈陽高照,正午時分,連知了都被熱得沒了力氣,胡家村地勢高,此番免遭災害,是這一片少有的安靜平和,此時隻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午睡村民的囈語。

宋承頭頂荷葉推開院門,進屋後先從水缸裏舀起一大瓢水灌進喉嚨,因為喝得太猛,一部分水來不及咽下,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裏,他隨意擦了擦,放下葫蘆瓢後,側耳聽了片刻,沒發現有什麽聲音,便放輕了動作,躡手躡腳來到了臥房外,掀開簾子往裏一看,正與床邊坐著的青年目光相撞,他一愣,道:“你沒午睡啊?”

青年搖了搖頭。

宋承回頭看了看冰冷的灶台,拂開簾子進屋,問道:“午飯也不吃?”

青年輕歎一聲,搖了搖頭。

宋承探頭看向**躺著的人,那人麵色慘白,眉頭緊蹙,哪怕在昏迷著,似乎也陷在巨大的痛苦之中,隻是不知這份痛苦有幾分源於身,又有幾分源於心。宋承看了一眼便縮回頭,道:“醫工不是說沒有大礙了麽?你總是這樣沒日沒夜地守著,不等他醒,你就要倒下了,到時候我可伺候不來兩個人。”

床邊守著的人正是元也,當他從元溪口中得知王翊之的身世後,便拚盡全力往會稽趕,他按以往的習慣,直接去了王翊之的院中,不料院子主人卻不在,隻有柔桑焦急地在屋裏踱步,見到元也的時候,柔桑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讓他去前廳看看,元也依言而去,卻已經是晚了一步——崔娘和采蘩雙雙氣絕,他隻能帶著重傷的王翊之離開,躲到會稽城郊的小村落裏,好在這裏有他前兩年認識的好友,否則當真不知該往何處落腳。

如宋承所說,王翊之已無性命之憂,但還是陷在昏迷之中,距離元也他們到這裏,已經過去四天了。

宋承見元也無精打采,有意活躍氛圍,便打趣道,“我說小也,你未免太寶貝自家師弟了,當年一同跑江湖,我受傷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關心啊。”

“宋大哥,這時候就別開玩笑了。”元也伸手探了探王翊之的額頭,輕歎一聲,道,“好在熱終於退了——翊之這次遭逢巨變,我……我實在是不放心,你不必管我,去做自己的事罷。”

“你這副模樣,我怎麽做自己的事?”宋承撇撇嘴,無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我總不能讓你在我家餓死,你且等著,我去做飯。”

元也抬起頭,目帶感激,正待開口,宋承伸手止住他,道:“誒,大恩不言謝好罷?不必多說,以後給我做牛做馬就成。”

等宋承做好飯回來時,卻發現元也靠在床柱上睡著了。

熬了這麽些天,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這會兒看王翊之有好轉,宋承又回來了,元也終於鬆懈了下來,原本隻想著靠一下,卻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宋承感慨地砸了砸舌,沒有叫醒元也,而是在鍋裏燒起熱水,將飯菜架在熱水上,這樣等元也醒來後,便可直接吃了,也不會因為天熱而餿掉。

元也東倒西歪地睡了半天,到太陽快落山時,村民們開始出門去農作,外麵漸漸熱鬧起來,元也這才醒了過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前方,感覺眼前有許多星星,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了知覺——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腹中亦是空空,還覺得有些惡心,似乎是中暑了,不過等他低頭看了一眼,便立即忘記了這一切——

王翊之醒了。

元也連忙俯身問道:“你怎麽樣?感覺哪裏疼麽?”

王翊之已經醒來有一會兒了,從他看見元也開始,就知道一切都不是噩夢,濃重的自我厭棄占據了全部的心神,他什麽也不想說,隻呆呆地看著屋頂,直到元也問這一句,他才凝神看來,然後搖了搖頭。

元也皺起眉頭,心道怎麽會不痛,可是此時他也不知該說什麽才能讓王翊之開心一些,想了想,隻能道:“喝點水罷?”

王翊之依舊搖頭。

“不行,必須要喝。”元也上前小心地將王翊之扶起,一邊道,“痛的話要與我說。”

王翊之默默地配合著坐起,依舊不發一言。

宋承聽見裏間動靜,丟開手中的西瓜皮,起身揭鍋盛飯,待他進屋時,元也正在喂王翊之喝水,宋承便將飯菜放到一邊,道:“你們先吃著,我去外麵逛一圈。”

王翊之抬眸看向宋承。

元也解釋道:“這是我的朋友,我們現在住在會稽城郊胡家村。”

宋承爽朗一笑,道:“我這屋平日也沒別人,就當自己家——的柴房,隨便住,好好養傷。”

王翊之垂下頭,沒有說話。

元也連忙打圓場,道:“還沒給你們正式介紹呢,這是我師弟,王……”

“謝。”王翊之嗓音沙啞,每說一個詞,都像是針紮喉嚨一般,但他還是堅持道,“謝翊之。”

元也愣住。

“唔……” 宋承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衝元也使了個眼色,“忽然想起隔壁阿婆家的鴨子還在村口河裏遊泳,我得幫她找回來,你們繼續聊。”爾後忙不迭地跑開了。

元也這幾日一直守在這裏,宋承倒是去會稽城逛了幾趟,隻聽說王家五郎加冠後外出遊曆,家主中風,當家人換成了王三郎,其餘什麽消息也沒有,所以元也並不知道當日到底是為何才發生那樣的變故,直到此時王翊之——不,應當說是謝翊之開口,元也才明白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麽,登時愧疚起來:“對不住,我晚來了一步。”

謝翊之皺眉看向元也。

元也斟酌道:“這次去姑蘇,我見到了溪娘,她與我說了你的身世,我當時答應過她,要保護崔姨母和你,可是卻……”

謝翊之紅了眼睛,別過頭,低聲道:“怨不到你,是我自己沒用。”

元也果斷道:“不是的,他是沒良知的人,而你不同,壞人無所顧忌,我們處處受掣肘,又怎麽能鬥得過?”

“可是阿娘……”謝翊之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但還是無法平複心緒,反倒使胸口更加難受,“哇”地一聲吐出血來。

元也連忙上前接住謝翊之,隻見後者麵若金紙,再次陷入了昏迷,不禁懊惱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現在說這個做什麽?!”他扶著謝翊之躺好,先輸真氣再施針,一套下來,總算讓謝翊之的臉上有了血色。元也自己累到虛脫,全靠著意誌,才艱難地挪到桌邊,一頓狼吞虎咽掃光了所有的飯菜,爾後坐著緩了許久,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方才有那麽一瞬間,元也以為自己要猝死了,他這才意識到該休息了,宋承說得對,他還要照顧謝翊之,絕不可在這時倒下。

謝翊之渾渾噩噩地不知又昏迷了多久,期間偶爾感覺有人在與他說著些什麽,但是他卻聽不清,待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一個黃昏,隻是麵前打盹的人卻換了,變成了宋承。

“阿也……”謝翊之開口後,發現喉嚨已經不痛了,胸口也好了許多,想來昏迷之中恢複了不少。

宋承醒了過來,道:“你問小也啊?他有事出去了,過兩天回來,你要什麽?和我說也一樣。”

謝翊之怔住,頓了片刻,道:“無事,有勞宋大俠。”

宋承笑道:“別叫我大俠,怪難為情的——不過前幾天小也一直給你輸真氣,你現在起身試試看有沒有好些。”

謝翊之側過身,借胳膊肘發力,緩緩坐了起來,能明顯感覺內傷好了許多,他看向牆角,元也的劍不在那裏,看來是帶走了,謝翊之不由皺起了眉頭,問道:“他耗費如此多的真氣,這會兒去哪裏了?”

“說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去辦,具體是什麽,倒沒跟我說。”宋承說罷,想起一事,又道,“哦對了,他給你留了話,讓你好好吃飯,等他回來時,要帶你離開這裏。”

謝翊之心中難免有了好奇,如此一來,悲傷被衝淡了不少,他便依元也所說,安心調理了兩日,到第三天清晨,他正在村頭散步,遙遙瞧見一輛馬車行來,謝翊之一眼便認出駕車的人是元也,等馬車漸行漸近,他整個人不由愣在了原地。

車板上綁著的,是兩幅嶄新的棺材。

元也擔心犯了別人的忌諱,離村子尚且有些距離的時候便停下了馬車,他快步行到謝翊之麵前,先關切地問道:“好些了麽?”

謝翊之呆呆地點了點頭,目光從棺材收回,落在元也的麻衣上。

元也籲了一口氣,溫聲道:“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出發罷,去蘭渚山——我帶你去見謝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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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