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家中事情太多,前有五郎君加冠禮須得準備,這兩日又有餘杭縣令親自來訪,王家家主脾氣明顯比先前火爆了不少,連他一貫最疼愛的三郎君都在今日領了一耳光,遑論對其他人了,因此王家仆從人人自危,擔心時光又回到了四年前。不過讓大家驚訝的是,王爻申這回竟然忍住了,沒去尋崔娘的麻煩。
廿七晚,夜色濃沉,燈籠沒入其中,宛若螢火一般,緩慢地在郎君們居住的大院中穿梭。
此時院中隻有一間屋子亮著燈,燈籠的主人停在窗邊,看著燈下的青年,一時有些恍惚——太像了,這個孩子……與他父親是如此的相像,雖然父子倆從未相見,但卻有一脈相承的心性,那人若是泉下有知,應當會倍感欣慰罷。可是自己今夜前來,卻是要撕碎眼前的平靜,要讓他從此……無家可歸!
這樣做,真的是對的麽?
采蘩的猶豫隻是一瞬,她很快便再次堅定下來——既然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就沒有再回頭的道理。
“那是采蘩姑姑麽?”柔桑剛從屋內走出,見窗邊站著一人,身影甚是熟悉,便問了一聲,
采蘩收回目光,走到門前,笑道:“過幾天就要出發了,我來看看五郎君的行李準備得如何。”
柔桑道:“姑姑放心,行李都裝到車上了,還剩些隨身帶的,等出發前一晚再收拾不遲。”
“好,我去看看郎君,你自去忙罷。”
采蘩是崔娘的陪嫁侍女,一直不曾嫁人,視王翊之如己出,前些年崔娘病重時,這院中一應事務俱是采蘩打理,柔桑這幾個小侍女也是由采蘩親自挑選教授,因此對她很是尊崇,聽到這樣的吩咐,也不多想,接過燈籠便離開了。
王翊之聽見外間的動靜,將麵前的書頁碎片重新包好放進抽屜,待采蘩走進時,他起身迎道:“姑姑怎麽這麽晚過來了?阿娘睡下了麽?”
采蘩點了點頭,緩步走上前來,雙手交疊在腹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王翊之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連忙伸手虛扶,問道:“姑姑這是?”
采蘩抬起頭,正色道:“我來請郎君帶娘子走。”
王翊之有些莫名,疑惑地看著采蘩,沒有說話。
“郎君,不,應當是少主,一定覺得奴的話很突兀,隻是這件事實在拖得太久了,就連娘子她……她曾經發下毒誓,可如今在安逸的生活中,也逐漸忘記了初心。”說到此處,采蘩痛苦地搖頭,道,“怎麽如此?怎可如此?!那般風光霽月的人,怎可如此含冤逝去?”
王翊之隱隱察覺出些許端倪,心知采蘩如此激動,恐怕與崔娘早間的反常有關,那麽采蘩為之不甘的人是誰?是那位與自己很像的謝家人麽?從錢塘歸來後,王翊之曾經派易安去查謝皎,謝皎此人身世並不複雜,他是謝家家主之子,家中和諧,其父母兄弟都與崔娘扯不上關係,甚至於崔謝兩家也多年不來往,不像是有私生子的模樣。
彼時崔娘正在調理身體,王翊之無法相問,等崔娘身體漸漸好起來了,王翊之失去了一鼓作氣的勇氣,對未知真相的恐懼壓倒了好奇,他沒有繼續查下去,直到今日。
王翊之走上前,溫聲道:“姑姑在說誰?”
“他是我真正的主人,也是你的親生爹爹,武康謝霽!”采蘩一把抓住王翊之的雙臂,厲聲道:“王爻申不是你的父親!他是凶手,他殺了郎君!”
饒是王翊之早有準備,此時也如遭雷轟,他呆呆地看著麵前漸若癲狂的女子,腦中嗡嗡作響,根本無法明白采蘩在說什麽,直到過了好久——抑或隻是一瞬,他忽然聽明白了一句:采蘩給王爻申下毒了。
采蘩說到這裏,自己冷靜下來,冷冷一笑,道:“據說此毒會讓人受盡痛苦而死,可還是不夠解我心中萬分之一的恨意——哼,當真是便宜他了!”
王翊之向後踉蹌了一步,扶到了書桌,才堪堪穩住了身形,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奴將幡炅丸混入了清涼補湯中,親眼看著他喝了下去!”采蘩說罷,見王翊之雙眼發直,伸手要去扶他,一邊關切地問道,“少主,你沒事罷?”
“別叫我少主。”王翊之躲開采蘩的手,緩緩走到桌後,背對著采蘩站了片刻,才繼續道,“你方才說,誰殺了他?”
采蘩先是因為王翊之的躲閃而有些失落,聽到問題後,一時又有些奇怪,王翊之似乎對王爻申並非生父不感到驚訝,反倒是不敢相信王爻申就是凶手。采蘩試探地問道:“少……五郎君先前已經知道身份了麽?”
王翊之冷冷道:“回答我的話。”
采蘩有些不安,小心地答道:“是……是王爻申。”
“證據。”
采蘩一愣,搖了搖頭,道:“沒有,隻有奴和娘子看見了,若有證據,我們早就報官了。”
王翊之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是說,我阿娘親眼看見了?”
采蘩點了點頭,轉而想到王翊之背對著自己,便道:“對,所以娘子才會嫁進來,我們本來打算刺殺王爻申,可是娘子有了你,此事便擱置下來了。”
王翊之雙目放空地看著麵前的書架,驀然間,眼前的虛影越來越清晰,定睛看去,他正對著的竟是《孝經》,王翊之心中難受,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
提起往事,采蘩麵露追憶之色,話語中難掩柔情:“少主不知,奴其實並非崔家人,而是謝郎君的侍女,奴從七歲那年起就一直跟著他。郎君天資聰穎,十四歲入武康縣學館,十七歲入吳興郡學館,郡學館在烏程,奴不得跟去,並不知他在那裏有了何種經曆,後來……郎君十九歲那年,忽然有一天令小廝葛覃回到家中,偷偷將奴帶了出去,奴以為要去烏程服侍郎君,卻不料卻在諸暨見到了他,他讓奴去照顧一位生病的小娘子。”
王翊之垂下眼眸,道:“是我娘?”
“正是,隻是奴那時並不知曉娘子的身份,隻知郎君十分看重,便盡心照顧,過了月餘,娘子的病好了,他們倆便要與我道別。”采蘩說到此處,忍不住露出笑意,“少主不知,當郎君和娘子並肩站在奴麵前,是何其般配,何等賞心悅目——郎君說,他們倆要舍掉家族名姓,到蘭渚山下隱居,奴想著即便是隱居,也須得有人照顧起居,葛覃也是如此說,便央著郎君帶上我倆一道,於是,我們四人從諸暨坐船出發,從浦陽江往北,向著山陰行去。那段時光,當真是美好,奴一輩子也忘不了,現在想起,仿佛還能聞見沿途的花香……”說到此處,采蘩神色猛然一變,恨道,“可是在離船登岸那一天,一切都變了,王爻申設下埋伏,一劍殺死了郎君,連葛覃也沒有放過,要不是奴恰好外出,定然難逃毒手!”
王翊之身子一抖,捂住心口,勉力問道:“他為何要這麽做?”
“因為嫉恨!他是個沒用的東西,比郎君大十二歲,可是自從郎君入學館,他處處被郎君壓製,讀書不如郎君便也罷了,王家向崔家求親,娘子又看不上他,他因妒生恨,才使出了這等下作手段!”
王翊之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疑問:“那他為何還敢迎娶我阿娘?”
采蘩冷笑道:“他以為蒙著麵便可隱藏身份,卻不知娘子記住了他的眼睛,再見他時,娘子認出了他!也是因此,娘子才答應了王家的求親。”
王翊之垂下頭,過了片刻,他轉身坐到了椅子上,采蘩這才看見他的臉,不由驚呼——王翊之臉色慘白,額間滲著豆大的汗珠,下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采蘩沒想到這件事會對王翊之產生如此大的衝擊,這時候竟有些後悔起來,或許崔娘的選擇才是對的,這件事不該讓少主參與!
聽到采蘩的反應,王翊之抬眼看過來,神情冷肅,眼神鋒利,連聲音也帶了冷意:“明天宵禁解除,你找個由頭,帶阿娘去佛寺暫避。”
采蘩當即慌道:“少主要做什麽?”
王翊之看著采蘩,想到她的忠誠和堅守,終是不忍冷麵相對,勉強露出些許笑意,道:“我跟著阮師傅學了這麽多年功夫,你擔心我什麽?”
采蘩搖頭,道:“此事就交給奴來做罷,少主和娘子走。”
“何事?”王翊之反問道。
采蘩一愣,小聲道:“報……報仇?”
“就憑你方才一個故事,便讓我去殺害養育我二十年的父親麽?”王翊之疲憊地閉了閉眼,道,“你帶阿娘去佛寺也隻是暫避而已,等我查清真相,我會將手刃仇人的機會交給你。”
采蘩一麵為王翊之不信自己而難過,一麵又鬆了口氣,最起碼現在,少主他不會有衝動之舉。采蘩雖不知王翊之會怎樣去查,但還是答應道:“那少主查到後,記得給奴遞消息——對了,奴方才問過了,去江寧的行李已經裝車,少主若要離開,可以駕車走。”
“我知道了。”王翊之垂下頭。
“那……奴先告退了,少主早些歇息。”
“嗯。”
采蘩退到屏風處,轉身準備走向外間,忽聽王翊之輕聲道:“采蘩姑姑,多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這麽多年守著阿娘和我。”
采蘩鼻尖一酸,拭淚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