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本地人的帶領,李觀鏡前進的路變得更加順遂,他們到達沈家村界碑處時,村裏猶自有炊煙升起。李觀鏡在馬上沉思了片刻,回頭看了看,在兩隊侍衛中各挑了兩人,再加上陳珂一道進村,其餘人守在村口。
江南水多,沈家村村口一條小河,村裏還有幾處池塘,農戶多是零零落落地散在池塘邊。李觀鏡站在坡上看了一圈後,選擇房屋較為破落的一處尋去,待五人到了土牆前,卻接連幾家撲了個空,到最後一家時,終於見到雞圈旁的土灶邊坐著一個正在吃飯的白發老者。
陳珂上前道:“丈人,你家中其他人呢?”
老者緩緩回過身來,瞥了眼院外幾位的穿著,將碗筷放在灶台上,帶著極大的不樂意站起身,快速說了一句話。
李觀鏡有些茫然地看向本地的侍衛,那侍衛道:“說是去地主家幫工了。”
“現在不是秋收時節麽?為何不去地裏做活?”
老者又說了一句,侍衛翻譯道:“他說家中男丁死了,無人能做農活,兒媳隻得去地主家。”
李觀鏡從懷中取出紙展開,向老者問道:“你兒子在其中麽?”
老者擺了擺手,咕嚨了一句,這句李觀鏡倒是聽明白了,他是在說:“不認得字。”
李觀鏡便依次往下念,念到第一個名字,老者指了指隔壁那戶人家,念到第二個,他又指了附近的人家,如此再三,待到第五個名字時,老者動作停住,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李觀鏡,過了好一會兒,他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看著李觀鏡一行人的眼神中既有憎惡又有懼怕,他連連擺手,急著就要往屋裏躲。
陳珂忙撐著籬笆跳進院子,一把拉住了老者,道:“你躲什麽?我家官人從長安來,長安!天子腳下!你若有冤,此刻盡管道來!”
老者劇烈地掙紮著,李觀鏡不由皺起眉頭,擔心陳珂一個不注意傷到老者,便道:“放開他罷,我們去別家問問。”
聽到這句話,老者忽然不掙紮了,向著李觀鏡嘰裏咕嚕說了一堆,侍衛解釋道:“他說別去問了,官人莫要多……多……”
李觀鏡替他說:“多管閑事?”
侍衛點了點頭,繼續道:“丈人似乎覺得世子管這件事會給他們帶來災禍。”
李觀鏡垂頭看著手上的名錄,十分不甘心就此白跑一趟,略加思索後,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元寶,向老者道:“我就問幾句,你答完我便走,這錠銀子也歸你,如何?”
老者看著銀元寶,變得遲疑起來。
身邊的侍衛糾結了片刻,還是勸道:“世子,他一介莊稼漢,若是驀然用銀元寶去換碎銀,恐怕會惹人注目。”
李觀鏡一驚,忙道:“你說的是!隻是我身上碎銀不多,你們可帶了?”
幾名侍衛並陳珂一道將身上的碎銀和銅錢都掏了出來,老者方才看到銀錢已然是心動不已,此時聽到他們為自己的安危考慮,不由得更加動搖,在幾人湊錢的功夫,他終於下定決心,於是用蹩腳的官話道:“進來罷!”
李觀鏡大喜,連忙帶著眾人進了院子。
土屋矮**仄,李觀鏡隻能帶著那個翻譯的侍衛進去,三人在屋中坐定之後,老者猶豫了片刻,起身摸向水壺,李觀鏡道:“不必,我們很快就走。”
老者便坐了回去,抬了抬手,示意李觀鏡發問。
李觀鏡道:“方才我說的五人,還有沒有念到的兩人,都是前些日子在江南河工事上去世的沈家村村民,丈人都是認得的罷?”
老者搖了搖頭,道:“不是七人,是十七人!”
李觀鏡愣住,問侍衛:“你沒聽錯?”
侍衛道:“沒有,他確實說的是十七人。”
也就是說,那份名錄裏麵人名是不全的。李觀鏡驚愕地看著手中的紙,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另外十人也住在附近?”
老者點頭。
“縣衙賠付的錢可拿到了?”
老者搖頭。
李觀鏡閉了閉眼,繼續問道:“工錢呢?”
老者繼續搖頭。
在這種時候,李觀鏡不得不優先為官府說話,於是安撫道:“畢竟是工事上出的意外,縣衙一時也沒做好安排,再過些時日,銀錢定然會送來的。”
老者借著微弱的天光打量了李觀鏡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道:“不是意外。”
李觀鏡再次驚住,這次侍衛也有些驚訝,忍不住道:“為何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老者麻木地搖著頭,重複了一句後,低聲道,“他們……拖著不給錢,拖了好久了,因為修工事耽誤了農忙,地主家的租子交不上去,十七個傻娃娃約好了一同去要錢,去了……就再也沒回來,大家都說是意外,可是老朽知道,不是意外……”
李觀鏡看著老者抬起皺巴巴的手抹去臉上淚水,身上一陣一陣發涼,他緩了好一會兒,向侍衛道:“你出去守著。”
侍衛一愣,問道:“世子能聽懂麽?”
李觀鏡淡淡道:“我不打算問了,你先出去罷。”
侍衛依言走了出去。
李觀鏡站在門邊,示意外麵幾個人站得遠些,爾後回過身向老者道:“他們是不是留了什麽東西?”
老者顫巍巍地看著李觀鏡。
李觀鏡認真道:“我需要證據,否則無法為他們伸冤,你若不信我,難道要去長安敲登聞鼓麽?”
老者也不知什麽是登聞鼓,他原先是想著去錢塘找刺史的,可是眼前這個年輕官人的眼神十分幹淨坦**,衣料一看就不是凡品,連地主都穿不起這樣的衣料,他說自己是長安來的,或許真的是長安來的,也許老天有眼,看不慣這樣的冤案,因此讓此人從天而降,來聽一聽自己的冤屈。老者想通這一層,起身去了裏間,李觀鏡聽到裏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片刻之後,老者回了堂屋,手中拿著一疊粗紙,粗紙上有紅色筆記滲透,如同血書一般。
或許這就是血書。
李觀鏡接過紙,展開看去,見其中果然是以血跡寫下的陳情,後麵簽了十七個名字,其中七人正在名單之中。李觀鏡壓抑住心中的震撼,小心地將紙折好,慎重放入懷中,然後將攢出來的碎銀和銅錢一並放入錢袋中,交給了老者。
老者接過錢,沒再說話,隻默默送李觀鏡出門。
臨行前,李觀鏡忍不住問道:“那些人如今埋在何處?這幾日剛好是寒衣節,我想去祭拜一二。”
老者搖頭,道:“沒還給我們。”
李觀鏡氣得笑出聲,過了片刻,方咬牙道:“你放心,我會送他們回來的。”
老者靜靜地看著李觀鏡,驀然跪了下去,在李觀鏡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重重給李觀鏡磕了三個頭。
李觀鏡帶著這無比惡劣的情緒回到了城裏,臨進家門前,才堪堪忍了下來,他回頭看向隨自己進村的幾個人。
那幾人被李觀鏡的眼神嚇了一跳,忙道:“世子放心!”
李觀鏡“嗯”了一聲,道:“若是我聽到任何風聲,唯你們是問!”
幾人順從地垂首,那名負責翻譯的侍衛更加惶然,直後悔當時怎麽就脫口而出了,如今這事好像關係不小,誰要是說出去,李觀鏡第一個肯定懷疑自己,想到此處之後,他更加忐忑,嚴嚴地閉著嘴,不肯輕易說出一個字來。
李觀鏡見震懾到位,跳下馬,將鞭子扔給陳珂,大踏步地進了府。
高傑迎麵而來,卻見李觀鏡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頗有一種氣勢洶洶之感,他不敢靠近,見後麵侍衛跟了進來,正待要問,那些侍衛卻如避蛇蠍一般,一股腦全跑了,高傑心中不解,但是眼前有陳珂皺眉看著自己,也不敢多問,隻道:“世子看著心情不好,可是你們路上遇到了什麽事?”
“遇見了一條毒蛇,險些咬到世子。”陳珂說罷,衝高傑點了點頭,也自進了院子。
高傑領會到“毒蛇”必然不是真的蛇,而是在影射什麽,但是現在李觀鏡這個模樣,高傑便不打算細問,隻去侍衛所確定與自己無關,也就作罷了。
李觀鏡卻不能輕易放下,這份血書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連水都喝不下,可是為大局所想,他又知道現在不是捅破這一切的時候。到了晚間,李觀鏡單獨進了衛若風的房間,將血書放到了他的案頭,然後在衛若風疑惑的目光下,將此事原委說了出來。
衛若風的驚訝絲毫不亞於李觀鏡,他怔愣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拍桌道:“竟有如此草菅人命的事!他們眼中可還有王法?!”
“我懷疑他們是挑選著簽了合約,不知還有多少工人連合約都沒有呢。”李觀鏡無力地靠在椅子上,道:“郎中寫封奏折上報朝廷罷,此事已經在我們管轄範圍之外了。”
衛若風聞言,心中火氣熄了不少,他權衡再三,向李觀鏡道:“這事直接繞過刺史的話,有些不妥。這樣罷,趁這兩日無事,我跑一次錢塘,好歹去刺史麵前試探一二,若他早知此事,那就不必指望了,我直接奏報聖人!”
李觀鏡心中一鬆,道:“你想得周到,就這麽辦最好!”
衛若風輕歎一聲,憂心忡忡地看向李觀鏡,道:“如此一來,你去會稽恐怕更加不安全了,要不就別去了罷?”
“無事,我帶上侍衛。而且……其實在府裏和去會稽區別不大。”李觀鏡也歎了口氣,道,“我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了這樣,這與我想象中的差事差的太遠了。”
衛若風拍了拍李觀鏡的肩膀,道:“有人的地方便有爭鬥,何況涉及如此大的利益。不過你也不必沮喪,不會處處都是如此情境的。眼下雖有黑暗,但正直之士卻也不少,有你我在,此案不會就這樣過去。”
李觀鏡看著衛若風,過了片刻,沉重地點了點頭,道:“希望如此。”
衛若風瞥向水漏,道:“此事你先別操心了,明日要啟程去山陰,現在快回去歇息罷。”
李觀鏡今天奔波一天,其實早就有些疲乏,而且後麵確實還有一堆事等著他,這時候養足精神才是大事,他聽從衛若風的建議,告辭離去。
衛若風借著燭火又看了一遍血書,麵上不複方才勸說李觀鏡時的輕鬆,他的眉頭緊緊皺起,思考了好一會兒之後,起身將血書鎖進行李最底下一層,爾後吹滅燭火,自去歇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