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困難苦楚,隻要是一起麵對,哪怕將來迎來不好的結局,至多因結局而傷懷,而不是為不曾陪你而悔恨。”

裴紹來問脈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但他臨行前的話語仍時時盤桓在李觀鏡的腦海中,國人似乎總是偏好獨吞苦果,李觀鏡亦是如此,如今忽然聽到這樣的說法,竟隱隱有醍醐灌頂之感。

“這隻玉佩看著不是新得來的,怎麽從前沒見你戴過?”

李觀鏡回過神,發現李璟正看著他的右手,這才發現自己方才無意識地摩挲起了玉佩,他便放開手,笑道:“這幾日不是在收拾行裝麽?她們從角落裏翻了出來,可能是阿耶以前用過的,也不知怎麽就落在我這裏了,我看樣式還不錯,就戴上了。”

這一番長篇大論的解釋,反倒讓李璟起了疑心,不過李觀鏡既不願說實話,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因而李璟沉吟一瞬後,問道:“郡王定好哪天走了麽?”

李觀鏡隻道糊弄過去了,暗自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半月後便出發。”

“如此匆忙,這裏的事能打點妥當麽?”

“我會再留一段時間,總歸將朝中族裏的事都料理清楚了再走。”說到此處,李觀鏡笑彎了眼,分享道,“不過回江南之前,我要先去拜訪一位名醫,把身上這七七八八的雜毛病全給治一治,往後才是真的去過瀟灑日子了!”

李璟登時大喜:“若果真有這等機緣就再好不過了,你身子好了,別說自己瀟灑,連帶著我的心也能放回腹中去了。”

“何止是你呢?這些年也不知勞多少人為我操心。”感慨罷了,李觀鏡又問道,“你最近怎麽樣?據我聽來的消息,形勢對你不利,反正我還要留一些時日,有沒有能幫得到的地方?”

“不必了,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這句話在意料之中,說起來,李觀鏡和李璟自幼相識,關係算是最親厚那一掛的,但涉及到朝堂外務,李璟卻從來不願讓李觀鏡幫忙,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李觀鏡總覺得在李璟眼中,他好像就該被保護在籠子裏一般。

多日不見,相談卻頻頻冷場,李璟也覺得沒意思,何況正值多事之秋,他一腦門官司,無暇在此多耽擱,因此拂了拂衣擺起身來,道:“我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李觀鏡察覺到李璟一絲不快,遲疑道:“你……”

“對了,有件事忘記問。”李璟打斷道,“那日我派人請你,你卻拒了我,聽說是進宮給杜竹言求情去了?”

李觀鏡早知李璟一定會問,坦然答道:“那個名醫便是杜家二郎薦給我的,投桃報李,杜三郎蒙難,我略盡些綿力也屬應當。”

李璟淡淡一笑:“當場就將人提了出來,你這可不是綿力,我不曾請你出馬,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李觀鏡隻能訕笑,好在侍墨這時在外敲門,道有侍從複命,李璟才勉強放過了他,隻是出門時,臉色猶自不好看。李觀鏡送走了這尊佛,回到院裏,見陳珂和齊騫等在一處,喜道:“你們怎麽一道回來了?”

陳珂笑道:“恰好在放行李的時候遇見,一問才知道公子將我倆都派了出去,便結伴過來了。”

“這樣也好,一起來。”李觀鏡將兩人帶進屋,各自坐下後,先向陳珂道,“你妹妹安好?”

“好著呢,我將公子的主意說與她聽,她也樂意,回來的時候,我就直接去了雲韶府,讓他們將孩子送去了。”

李觀鏡頷首讚道:“做得好,近日府裏有了些變化,我打算讓你留在這邊,往後雲萱就交給你了。”

陳珂回來時已經聽說了郡王要去封地的事,因此並不驚訝,幹脆地應了下來。

李觀鏡轉向齊騫:“當日讓你出城去保護雲心等人,怎麽他們都走了,你反倒遲了幾日回來?”

齊騫斟酌片刻,道:“當日弘福寺被圍,屬下前去探查,見到朗家少主了。”

李觀鏡正好奇朗思源和郎詹說了什麽,當即道:“聽見他們說話了?”

齊騫點頭:“朗家少主埋怨朗將軍對親女下狠手,但朗將軍似乎並不知曉此事,初聞時,其驚駭不亞於屬下,後來他便問了幾句朗家小娘子的症狀,也不知為何就有了結論,說此事定是……定是二郎所為,還痛罵二郎背棄盟約,乃中山狼之輩。”

李觀鏡怔住,一時難以相信:“你是說,讓嬤嬤毒殺思語的人……是照影?”

齊騫如實道:“屬下亦不知朗將軍所言真偽,不過……”

李觀鏡催道:“你快說。”

“屬下晚了幾日回府,是因為在西市坊間聽到了類似的傳聞,有不少人口口相傳,道朗家小娘子被李二郎毒死,為了報複,朗少主劫走了李二郎的心上人代替妹妹躺入棺木之中,引李二郎來救,進而為自家妹妹複仇,為了查清楚傳言來源,所以耽誤了幾日,不過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正是朗府仆從口中傳出。”

棺木裏不是謝韞書,但也不是朗思語,既然要掩蓋朗思語不在的消息,棺木邊守著的一定是朗思源的心腹,那麽,將這等消息散播出去的仆從,恐怕正是受朗思源授意。一個鍾愛刀劍的人,怎麽會輕易將勾踐短劍送出呢?除非他知道自己要走入一條死路。怪道那日看朗思源的神情很是奇怪,如今再一琢磨,李觀鏡才驀然領會到其中含義——朗思源此舉應當並未經過郎詹首肯,他這是要孤注一擲了。

“韞書被人劫走,我一直以為是照影手筆,原來竟是他……”李觀鏡不禁喃喃:“思語明日出殯,若不想韞書被活埋,今天是救人的最後一天。”

齊騫繼續道:“朗府守衛森嚴,屬下沒能潛入靈堂查驗,不過因著這幾日一直在盯梢,我發現朗少主已經將妻兒都送出城了。”

謝韞書並不無辜,但在李觀鏡看來,她也罪不至死,可即便朗思源目標在於李照影,當真動起手來,他未必會對謝韞書手軟,而李觀鏡同樣要將李照影控製在自己手裏才算安心,因此思索不過一瞬,李觀鏡便起身道:“齊騫,你跟我去一趟朗府。”

話音剛落,侍墨的聲音在院中響起:“公子,有人回話。”

李觀鏡一愣,一時竟沒想起自己還吩咐了什麽事,便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兩名侍衛站到了屋中,前幾日在皇城門前堵人的正是他們,李觀鏡由此想起派出去的差事了,連忙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說話。

一名侍衛道:“屬下去大理寺打聽了,杜三郎在獄中並未遭受刑罰。”

另一名侍衛道:“屬下也打聽到了,宮……世子要查的那天,除了下獄的幾位,還有一名獄丞。”

“獄丞?”李觀鏡鎖起眉頭,“知道是誰麽?”

“說起來,此人在長安頗有些惡名,因此很多人識得,便是羅刹鬼程風。”

李觀鏡腦中“嗡”得一聲,登時臉色蒼白,將屋中幾人嚇了一跳,陳珂忙上前問道:“公子怎麽了?程風來惹過公子?”

“程風……以……以刑罰手段殘忍方得此惡名……”李觀鏡按住眉心,腦中不住響起麵聖那日所聞,聖人說太子存心消遣杜浮筠,所以才將他困入東宮,堂堂太子到底做了什麽,才讓聖人篤定杜浮筠沒有參與到謀逆一案中呢?

程風對杜浮筠動了手,而且是極容易驗出來的重傷,才會讓聖人打消懷疑。

“公子,我們要出發麽?”齊騫試探地問道。

李觀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不管怎麽樣,照影肯定不會在大白日裏動手,去朗家的事沒那麽急——你帶一些人先去朗府四周看著,注意別暴露行蹤,我先去一趟杜府,稍晚些與你們會合。”

齊騫領命而去,陳珂本要跟著,李觀鏡略想了想,還是決定獨自前去杜家。幾人分頭出發,李觀鏡心中憂慮,驅馬行得比平日裏更急些,很快就來到了杜府門前。

閽者認識李觀鏡,驀然見他拜訪,雖有些驚訝,不過還是上前牽住馬,笑問道:“李世子是來尋三郎君麽?”

“嗯。”進到前院,李觀鏡跳下馬,緩了緩氣息,見閽者派人要去通報,連忙攔住,道,“我識得路,自己過去就行。”

“這……”

李觀鏡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不合理,但是他更加擔心派人先去了,會讓杜浮筠有時間來糊弄自己,便堅持道:“這樣罷,你幫我把管家找來,我和管家一道進去,總之不會叫三郎怪罪你們,放心便是。”

閽者知道李觀鏡與杜浮筠關係親厚,既然對方讓了一步,他便應了下來,一麵派了人去通知管家,一麵帶著李觀鏡進了大門。未幾,管家匆匆趕來,見到李觀鏡時難掩訝異,得知對方要去見杜浮筠後,他反倒平靜下來,揮手讓閽者退下後,向李觀鏡道:“我一直在想世子何時會來。”

李觀鏡不解:“這是何意?三郎不好麽?”

管家勉強一笑,搖了搖頭,道:“三郎一切安好,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更加擔心——公子隨我來。”

李觀鏡愈發不解,不過如今既然已經到了門前,有什麽疑惑,他盡可去問當事人,因此也沒有多問,跟著一路行去,來到院門大開的住所前。

管家停住腳步,衝李觀鏡行了一禮,大有囑托之感。

李觀鏡獨自進了院子,來到正屋前。料峭春寒之下,屋舍大門都掛了厚厚的簾子,今日又是陰天,侍從都躲去了各自屋中,李觀鏡便自行走上台階,掀開門簾入內。屋內熱氣不大,隻不讓人覺得臉冷,遠不到脫下鬥篷的地步,李觀鏡跺了跺腳,在裏麵轉了一圈,沒見到人,猜到杜浮筠恐怕在書房,就離了主屋,往旁邊的書房行去。

書房裏則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燒得很旺,李觀鏡隻覺得臉上立刻熱了起來,同時心也放下一半——這樣看來,杜浮筠的日子過得並不艱難,畢竟不是誰家都能燒得這麽豪氣。

杜浮筠左手執筆,以筆杆抵著牆上一副畫,畫上是一座橋,橋上人來人往,一個少年依在欄杆上,正指著岸邊的柳樹,向麵前的人說著什麽。

“這是灞橋。”李觀鏡道。

“是。”杜浮筠早已聽到來人的動靜,看上去絲毫不驚訝,也不曾回頭,而是將筆杆挪開。

李觀鏡這才發現那處有一滴墨,讓整幅畫頓時變成了殘品,不禁惋惜道:“怎麽沾上了?”

“畫得時間太長了,漸漸的,手就不穩了。”

“若是手不穩,又怎會畫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人物?”李觀鏡走近幾步,與杜浮筠並肩而立,這樣看得更加清晰了,也叫他發現出一些端倪,不禁道,“這副場景……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杜浮筠笑了一聲,並不答話,而是看向李觀鏡,問道:“今日怎麽想起來了?不是叫裴紹給你傳過話,如今和我還是要保持距離。”

“無妨,我在長安也留不久了,很快就要離開。”李觀鏡說罷,細細打量起眼前的人,發現對方臉色仍舊有些蒼白,但比剛出大理寺那日已經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神采,不像是身受重傷的樣子,李觀鏡不禁懷疑起自己的推斷來。

杜浮筠垂下眼眸,轉身回到書桌邊,將筆洗了洗,掛到了筆架上。

李觀鏡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不禁鎖起了眉頭,問道:“你的右手怎麽了?那天騎馬,你好像也不曾用右手。”

杜浮筠淡淡道:“沒什麽大事,受了點傷,現在使不上力。”

李觀鏡跟了過去,不由分說地拉起杜浮筠的右手,入手很是僵硬冰涼,他一驚,掀開了衣袖,發現手腕已經被包了起來,有青黑的藥汁溢到表麵,看不到傷口究竟是何模樣,但李觀鏡知道裴紹的本事,連裴紹都束手無策,又怎麽會是“一點傷”?李觀鏡想了想,又去握住杜浮筠的左手,果然入手是溫熱的,他頓時明白了過來:“手筋斷了?”

“嗯。”杜浮筠抽回手,好整以暇地放下了袖子,看上去並不大在意。

“多久能好?”

“順其自然罷。”

怎可順其自然呢?那是學士拿筆的手,是劍客舞劍的手,就這樣被一個酷吏廢了,廿載努力成空,誰能坦然接受?李觀鏡恨聲道:“我去殺了他!”

杜浮筠拉住他,溫聲道:“他已入了獄,必不得好下場,何必還將這種人放在心上?其實在見到程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個結果,幸好保住了左手,書法劍法俱能重新練習。”

“什麽意思?程風難道不是領命而為?”

“是領命而為,也是借機複仇罷,如今尹望泉已死,他滿腔恨意無處宣泄,似乎將女兒的死怪到我們身上。”

李觀鏡怒道:“荒謬!與我們何幹?即便他真的要算,那也是算在我頭上,為何要去害你?”

杜浮筠笑道:“或許在很多人眼裏,你我早已是一夥的了。”

李觀鏡噎住,一時不知自己還該不該生氣,尤其是苦主自己笑吟吟的,李觀鏡憋了半天,才幹巴巴地說道:“你一個大學士也說’一夥‘。”

“我如今是布衣,下裏巴人也很好。”杜浮筠見李觀鏡火氣消了些,道,“你來得正好,剛好我想和你說說去鮮卑山的事。”

“那個啊。”李觀鏡被轉移了注意力,正要說自己的計劃,忽然一陣驚天巨響響起,震得桌麵直晃。

“怎麽回事?!”杜浮筠掀簾走了出去。

李觀鏡呆呆地站起,來到院中,隻見東邊不遠處有黑煙冒起,正是朗家的方向。

其實在聽到爆炸聲時,李觀鏡就已經知道是誰了——尹望泉既能在驪山布下硝石爆竹,他背後的李照影又怎麽會沒有存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