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承天門外,一席緋色在雪地之中顯得十分耀眼,此人劍眉星目,原該算是個美男子,隻是可能因為常年神情嚴肅,即便麵無表情,眉頭的“川”字紋依舊鋒利如刀,看著便不是什麽好脾性的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側耳聽了聽動靜,忽然煩惱地跺了跺腳,將腳下的雪踩得“嘎吱”響,剛從太極宮裏走出的內常侍顧素生見狀,笑著上前來,道:“難得見束少卿如此苦惱,可是方才從聖人那裏得了什麽難差事?”
大理寺少卿束淩雲回過頭,歎了一聲,道:“這兩天有何事,顧常侍自然知道,何必多問呢?”
顧素生了然,示意束淩雲一道往前走,待離開宮門有一段路了,才開口道:“少卿是怕得罪人罷?依在下看,你其實不必憂心。”
“哦?此話怎講?”
“少卿想,這李員外何許人也?那是餘杭郡王府的寶貝疙瘩,隻要郡王府不倒,這頓板子落誰身上,都不會落到他身上。”顧素生頓了頓,小聲道:“今日聖人召少卿進宮,本意自然是要追究此案,不過不瞞少卿,聖人在見你之前,先見了餘杭郡王,還留他吃了糕點,郡王出來時,神色並不見差,所以依在下淺薄見識,聖人相信郡王府不是此案始作俑者。”
束淩雲沉吟道:“話雖如此,如今拘了人,與餘杭刺史也交割清楚了,案子到了大理寺這裏,該審還是得審,否則百官那裏也交代不過去。”
“自然得審,不過如今關在大理寺的是李世子,而不是李郡王,連在下都能猜到聖人的意思,百官豈能不知?”顧素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少卿何必較真呢?依我看,你隻需做足麵子上的功夫便好,趕緊回了聖人,早早去江南查證才是正經,那李世子是個風吹一吹便倒的紙人兒,攥在手裏反倒對少卿無益。”
束淩雲恍然,道:“顧常侍當真是一語破的!多謝多謝!”
“大家都是同僚,平日裏互相提點一番,也是為了更好地為聖人效力嘛。”顧素生眼珠子一轉,清了清嗓子,道,“這會兒該用午飯了,少卿準備去哪裏?”
束淩雲了解他這個愛打秋風的脾性,笑道:“不如我們去平康坊小酌兩杯?”
顧素生擺了擺手,道:“下午要當值,可不敢喝酒。”
束淩雲下午要去審李觀鏡,本來也不打算喝酒,而且他知道顧素生的愛好,隻故意不提罷了,否則意思太過明顯,容易引人懷疑。現在顧素生拒絕喝酒,卻不拒絕同進午飯,那就差不多是時候了,因此束淩雲道:“不如找個有短戲聽的地方,一邊聽戲,一邊吃飯,豈不快哉?”
顧素生眼前一亮,道:“如此甚好!我聽聞那雲韶府有一出新戲,一直不得空去聽,今日既與少卿想到一處去了,不如現在便去罷。”
束淩雲一揚手,道:“早去早歸,顧常侍請。”
“少卿請。”
雪後路滑,車馬行得都慢,等束淩雲到達雲韶府的時候,已經稍稍過了飯點了,雲韶府裏難得有人少的時候,戲台上“咿咿呀呀”之聲在空****的大廳響起了回聲。
兩人去二樓包間,還沒聊幾句,短戲便又開場,束淩雲掃了眼周圍,向顧素生道:“昨夜觀雪,似是受了寒,本官須得暫避片刻,顧常侍請隨意。”
顧素生戀戀不舍地將目光收回,問道:“可要緊?”
束淩雲笑道:“無事。”
“那少卿快去,不必管我。”顧素生將束淩雲送到包房門口,目送他下了樓,才重新回到座位上,興致勃勃地看起戲來。
門口的侍從站了片刻,見無人靠近,便進到屋裏,借斟茶之機,低聲問道:“阿郎,是否跟上去瞧瞧?”
顧素生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不必,沒到時候呢。”
侍從直起身,重新回到了門口。
束淩雲出了樓,便有侍女上前來為他引路,不過片刻,便見簷下立著一位黑衣女子,顯然是在等他。束淩雲眉頭輕輕皺起,遣走侍女後,冷冷道:“不是說無事莫要尋我麽?”
“我知道長安耳目眾多,不該擅自來打擾束少卿,但事涉李世子,閻姬同樣不敢怠慢。”
“他已經進了大理寺,我會看顧好的。”束淩雲說罷,便要離去。
“少卿留步!”閻姬見束淩雲麵露不耐之色,低聲道,“且隨我見一人,屆時自然明白一切。”
束淩雲冷笑一聲,道:“你最好別叫我失望。”
閻姬垂下眼眸,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麵上卻絲毫不顯,從容地帶著束淩雲來到了李觀鏡的住處。兩人進了院子,閻姬先敲響房門,等了片刻,門從裏麵打開,束淩雲隻感覺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其中混雜著一股藥味,他眉頭皺得更深,狐疑地走進門,跟著閻姬越過屏風,來到臥房裏,隻見床邊坐著一個陌生青年,而擁被靠在床柱上的人……
束淩雲不禁瞪大眼睛,驚愕道:“你……”
李觀鏡虛弱地一笑,道:“束少卿,久仰。”
閻姬見束淩雲瞠目結舌的模樣,心裏暗自出了口氣,忍不住揚起嘴角,道:“束少卿,這位是餘杭郡王府李世子,今日勞你跑這一趟,便是因為他想見你。”
束淩雲這時候總算反應過來:“昨日進城的人是贗品?”
李觀鏡眉頭微微蹙起,更正道:“是我的好友。”
“竟如此相像……”束淩雲感歎一句,便收回了所有的失態,他官職在李觀鏡之上,不過看在李璟的麵上,還是要客氣些,於是點了點頭,道,“見過李世子。”
李觀鏡知道束淩雲來一次不容易,不再多說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已經審過‘我’了麽?”
“今早剛交接完所有的文書資料,稍後回衙門裏,本官會親自審。”
“那正好,還趕得及。”李觀鏡撐著坐端正,懇切道,“少卿能否讓我將那人替出來?”
束淩雲有些為難:“大理寺守衛森嚴,世子你又是……盯著這件案子的人不少,要想將一個大活人給換進去,十分不易。”
“我也知道很難,所以才來麻煩束少卿。”李觀鏡並不打算將問題丟給別人便不管,而是溫聲道,“在下有一個法子,想請少卿看看是否可行。”
一折戲結束,束淩雲也掀開簾子回來,顧素生抬頭看去,發現束淩雲臉色不大好,關切地問道:“少卿身體還是不舒服麽?”
束淩雲扶了扶額頭,歎道:“是有些。”
顧素生忙道:“那我們還是趕緊回去罷,少卿早些忙完手頭的事,早些回府裏休養才好。”
回去的路上,束淩雲一直眉頭緊鎖,不複先前那般熱情,於是當兩人在皇城裏分別時,顧素生又勸道:“不如先去太醫院請醫工來看看罷?”
束淩雲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在理,不過太醫院就不必了,也太小題大做,容易惹同僚恥笑。”
顧素生道:“外麵的醫工也不差,就是進皇城要麻煩些,自然,這些肯定難不倒堂堂大理寺少卿了,你且看著來罷。”
“顧常侍說笑。”束淩雲淡淡一笑,與顧素生分別後,便令人去寶芝堂請醫工來,自己則借口頭痛,將審問李觀鏡一事暫且押後。
小半個時辰後,下屬終於帶人回來了,他們一路順利進了大理寺,來到束淩雲案前。
束淩雲打量了來人一眼,心中暗自驚訝,心道江湖易容竟真的如此出神入化,麵前的兩個人基本看不出真正的相貌,不過“醫工”身後的藥仆偶爾咳嗽兩聲,讓束淩雲認出二人中誰是李觀鏡。
來到束淩雲身邊不是關鍵,李觀鏡的提議是最終以給嫌犯看病的名義,將他們兩人帶去牢裏。好在李觀鏡平日裏病名遠揚,因此當束淩雲被診完後提出帶著醫工進去,並沒有人覺得不妥。
元也聽見一群人的腳步聲時,以為是提審的人來了,立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緊張地思考如何避過審問,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念頭,最後靈機一動,閉眼往**一躺——裝病。
獄卒領著人來到牢房前,見元也躺得十分潦草,像是忽然暈倒一般,連忙回頭道:“得虧少卿考慮周到!”
元也豎起耳朵,不由好奇那個什麽“少卿”周到考慮了什麽。
束淩雲道:“好了,你們先下去,莫要擾到醫工診斷,我在這裏看著便是。”
獄卒開了鎖,領命退下。
元也聽見三人走了進來,其中有兩個人步伐穩健,是習過武的人,另一個人腳步虛浮,則是個病人,他正在猜測醫工的來意,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剛好你裝病,可真是心有靈犀。”
元也一怔,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喜道:“翊之!”
束淩雲皺起眉頭:“噤聲。”
元也將目光投向謝翊之身後的人,李觀鏡此時已經開始卸除偽裝,元也見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忽然對自己先前的急躁而羞愧起來,隻是不等他說話,謝翊之便抱著藥盒坐到他身邊,道:“臉過來。”
謝翊之動作很快,待李觀鏡現出本來麵貌時,他那邊也差不多了。束淩雲從袖中取出鑰匙,將元也手腳的鐐銬打開,兄弟倆換了彼此的衣服,片刻功夫,便調換了身份。
元也看向李觀鏡,發現兩人的簪子沒換,便伸手要去拔,李觀鏡卻避開去,道:“這不打緊。”
簪子確實不會引人注意,不過有心人還是會看出來,元也不禁有些奇怪——李觀鏡思慮周到,為何甘願留下這個破綻?
謝翊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莫要在意。
元也隻得收回手,目光落在李觀鏡的臉上,忍不住道:“你的臉色好差,比受傷那會兒還差,發生什麽事了?撐得住麽?”
束淩雲催促道:“有事出去說。”
元也無法,隻得道:“保重。”
李觀鏡微笑著點了點頭,眼見著人要出去,他忽然道:“元也,回去看看罷,在那裏等著我,好麽?”
元也一怔,轉而明白李觀鏡是讓他回郡王府,他一時有些猶豫,束淩雲的耐心卻到了盡頭,推搡著元也和謝翊之離開了牢房,沒有給元也回答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