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一艘小舟在雙浦鎮外的渡口泊岸,艄公扶著一位病弱的青年出了船篷,一路將那人送到岸上後,才鬆開了手。青年轉過身來,兩人對視一瞬,須發盡白的艄公卻有著年輕人的清亮雙眼,他定定地看著青年,嘴唇微動,低聲道:“保重。”
青年垂眸:“放心。”
艄公目送青年登上馬車,直到車馬出了視野,他才重新上船,橫渡錢塘江,往南邊行去。
這架馬車常行於渡口和城門之間,車夫閉著眼睛也能趕車,一路行得既快又穩,正午剛過,車便來到了錢塘縣南城門前。
守衛攔車問道:“車上何人?”
布簾被掀開,露出一張蒼白無色的病容,用官話道:“餘杭郡王府世子,李觀鏡。”
守衛猛地睜大眼睛,連忙招人將馬車圍住,不過他也沒敢強行讓人下車,而是道:“稍待片刻,我找人去給刺史府送信。”
“嗯。”簾子重新被放了下去。
守衛鬆了口氣,讓車夫將馬車挪到一旁,然後惴惴守在車邊,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總算看到一隊人馬過來,為首的正是錢塘縣丞,在他跟著不少衙役,派勢很足。
縣丞到了跟前,也不下馬,見眾人圍觀,不自覺將頭昂得高高的,問道:“李觀鏡何在?”
守衛指了指馬車。
路人立刻議論起來:
“原來他就是郡王府的公子,當真是黑了心肝!”
“都這麽有錢了,還貪我們老百姓的錢,該殺頭才是!”
“可是……好像現在還隻是傳言,沒有說定罪呢……”
“肯定是真的!否則依他的身份,流言怎麽會傳到他身上?”
車夫打開門,李觀鏡從裏麵探出身來,下車時,身形虛弱地一晃,在車夫的幫忙下,才勉強站住了身子。
路人便又道:“看罷,肯定是他們家沒錯了,做下這般損陰德的事,所以才會子孫福薄!”
一個小娘子忍不住道:“他看著不像是壞人呢。”
“你你你!你肯定是看他相貌生得好!”
縣丞覺得差不多了,便嗬斥道:“看什麽看,還不快散了!”
衙役拿著鐐銬上前,看見李觀鏡這副隨時會倒的模樣,一時竟不知從何下手了。
縣丞催促道:“還愣著做什麽?趕緊的!”
正在這時,兩騎匆匆而來,停到了縣丞的身邊,縣丞見到來人,再不敢擺譜,連忙下了馬,躬身行禮,道:“見過兩位天使。”
來人其中一位是杜浮筠,另一位三十多歲,看上去平易近人,應當是衛若風,李觀鏡眯起眼睛,衝他們點了點頭。
杜浮筠愣了一瞬,轉而看向縣丞,難得語氣不善:“此案長官尚未有定論,你怎敢不經上報,隨意來此捉人?”
縣丞被嚇了一跳,忙道:“小人怎敢?這……這……”他“這”了半天,卻不好說後麵的話了。
衛若風知道這肯定不是小小縣丞敢做的決定,而且杜浮筠定然也明白,所以見杜浮筠竟動了火,不由得有些奇怪,不過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這縣丞還在麵前瑟瑟發抖,他便道:“李公子如今身份特殊,我們帶他回刺史府,就不勞你了。”
“小人領命。”縣丞退了幾步,衝衙役揮了揮手,急溜溜帶著人走了。
杜浮筠跳下馬,疾步來到李觀鏡麵前,他滿麵擔憂,問道:“怎麽臉色這麽難看?陳珂說你受傷了,現在怎麽……”話說到一半,杜浮筠忽然怔住,目光中漸漸浮起審慎之色,一段過往忽然閃現在腦海,隻是不等他多謝,衛若風也來到了他身邊,於是杜浮筠繼續道,“怎麽樣?”
“還好。”李觀鏡言簡意賅。
“早知發生這樣的事,我當初就不該讓你去會稽!唉,閑話勿提,現在有更要緊的事。”衛若風皺著眉頭,看向破舊的馬車,問道,“那是你租來的麽?”
李觀鏡點了點頭。
“好,我們馬車上說。”衛若風說罷,回頭叫了兩個門衛,讓他們將馬送去刺史府,自己則與李觀鏡和杜浮筠一道擠進了馬車裏。
馬車重新行回道傷,衛若風也開始說正事:“據姚監丞所說,你離開會稽那晚,客棧忽然來了幾個蒙麵人,丟下幾本賬簿和合約便走了,那賬簿實為王歌之為郡王府太妃斂財的證據,其中的記錄細致無比,包括沈家村的案子,合約上雖無郡王府的痕跡,但裏間夾著幾封信,皆是來自太妃的指示,樁樁件件都與賬簿對上了。姚監丞看完這些,立刻寫密信給我,卻不料那夥神秘人送給姚監丞的隻是抄本,正本已經送至楊刺史案前,我收到信時,已無力再去查驗真相。”衛若風歎了口氣,道,“回刺史府後,你恐怕就不得自由了,不過你放心,既然我帶你出了長安,就一定會將你平平安安地帶回去,哪怕是問罪,也該回長安去論。”
李觀鏡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心中卻是驚濤駭浪,這樣說來,刺殺李觀鏡的人與誣陷他的人並不是同一陣營,不過有一點上他們倒是需求一致——李觀鏡死了比活著好。
衛若風心裏焦急,當事者卻不慌不忙,他不禁問道:“你沒有什麽想問的麽?”
李觀鏡抬起頭,道:“一切等到長安再說。”
衛若風其實想知道真相,李觀鏡既然不說,他隻得直接問了,不過沒等他開口,杜浮筠在一邊說道:“這樣也未嚐不可,我看這件案子錯綜複雜,背後牽涉之人不在少數,可別叫這刺史給判糊塗了。鏡天你記住,進刺史府後,除了我和衛郎中,其餘任何人與你說話,你都莫要搭理。”
李觀鏡點了點頭。
杜浮筠沉默片刻,又道:“我們恐怕不能與你在一處,你……萬事小心。”
李觀鏡再次點頭。
話已至此,衛若風隻得按捺住自己,關懷起下屬的身體來:“你的傷怎麽樣?”
李觀鏡道:“性命無礙。”
杜浮筠沉吟片刻,提醒衛若風:“鏡天身上還有毒未解,再加上這道傷,實在經不起折騰,郎中可以在關押之地上堅持一二。”
衛若風點了點頭,道:“我明白,最好是在刺史府上單辟出一間房,我們也好照應。”
說話間,馬車已行至刺史府門前,杜浮筠拂起簾子,發現楊鬆濤親自等在門口,臉色說不上好,想必是因為自己和衛若風派人盯著城門,趕在錢塘縣令下手之前將人給截下來的緣故,此事他們並不占理,但是事涉李觀鏡安危,杜浮筠不敢有絲毫大意,即便是得罪了人也在所不惜。
三人下車後,楊鬆濤背手站在台階之上,皮笑肉不笑:“李員外歸來,本官該差人去迎接,怎敢勞煩兩位天使親自去?”
杜浮筠淡淡一笑,道:“本官離開長安時,曾受多方囑托,承諾要照看好李公子,因此楊刺史不必介懷,我們照常議事便是。”
楊鬆濤心道這件事怎麽可能照常議?你們這麽做,可就差將“我上麵有人”明說出來了!不過麵對這位東宮大紅人,楊鬆濤到底要禮讓三分,雖然心有不滿,陰陽怪氣一句便也罷了,他退後一步,道:“請。”
杜浮筠見好就收,欠了欠身,道:“楊刺史請。”
進議事廳後,諸人落座,楊鬆濤看李觀鏡臉色確實很差,便讓人給他在廳中置了一張椅子,待李觀鏡坐下後,楊鬆濤才道:“李員外,今次既是議事,本官便以官職相待,還望你知曉。”
李觀鏡點了點頭。
楊鬆濤命人將賬簿擺到廳中,問道:“你可見過這些賬簿?”
李觀鏡正要搖頭,轉而想到搖頭也是一種回答,便坐著沒動,緘默不語。
“李員外,長官問話,你可以不答麽?”
李觀鏡道:“不明就裏,無話可回。”
楊鬆濤臉色一寒,道:“你看了自然就明了了!”
李觀鏡依然不動。
“好,你不看,那我說與你聽。”楊鬆濤冷笑道:“這賬簿中記錄了餘杭縣令與王家勾結貪墨一事的所有銀錢來往,度支部各位同僚查驗過,賬簿確實為真,且辛春對此供認不諱,那王歌之雖不肯認,但也翻不了辛春的口供,此事證據確鑿,無可辯駁。”楊鬆濤起身,將總賬攤到李觀鏡麵前,道,“此番江南河開渠,餘杭縣分攤工銀十萬兩,如今賬上剩餘不足一半,但工事甚至都還未正式開始,那五萬多兩白銀盡數被吞沒,真是好大的膽呐!而這些人貪墨銀兩尚不滿足,還搜刮本官治下民脂民膏,視人命如草芥,做下滔天大案,實為十惡不赦!”
李觀鏡不看賬本,隻疑惑地看著楊鬆濤。
楊鬆濤道:“你是不是想說,這些與你有何幹係?”
李觀鏡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楊鬆濤指著賬目,道:“縣衙上下分贓不過一萬餘兩,其餘除去工事所用,還有三萬兩都被王家吞了,奇就奇在這處,前幾日,會稽縣令將王家抄了個底朝天,找出的官銀也不過五千多兩而已,按照賬目計劃,這些銀兩是留待後續付給民工,那另外的兩萬五千兩呢?憑空飛了麽?這麽多銀錢,便是扔水裏,也得砸出不小的浪花罷?”
李觀鏡心中明白,重頭戲這才來了。
楊鬆濤取出合約裏的信,直接攤在李觀鏡麵前,點了點信中落款,問道:“她一個老人家,要這些銀兩做什麽?”
李觀鏡終於不再沉默,由衷道:“我也想知道。”
楊鬆濤氣結,怒道:“你這是在戲弄本官麽?!”
姚歌行見狀不妙,連忙起身勸道:“楊刺史息怒,李員外從小生在長安,與錢塘這邊的郡王府並無來往,想來……”
“不用你來提醒我!”楊鬆濤猛地一揮手,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道,“姚監丞,本官也要提醒你,不管是在長安還是在錢塘,這府邸名號都是‘餘杭郡王府’!”
姚歌行好脾氣地笑了笑,溫聲道:“雖鞭之長,不及馬腹,此處去長安,畢竟山高水遠。”
楊鬆濤氣悶地看向衛若風,發現後者簡直要入定了,知道他是默許姚歌行出頭,那廂杜浮筠更不必說,這件案子一出來,杜浮筠是第一個為李觀鏡辯解的人,如今長安天使中官位最高的兩個人都擺明了態度,恐怕自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令李觀鏡開口了。
楊鬆濤有心要將此案審出個結果,這樣奏疏送上去了,聖人念在自己破案得力,想必在失察一事上會寬宥一二,可恨這錢塘縣令是個廢物,沒能抓住時機將李觀鏡先行帶走,如今麵對廳中這麽多人,僵持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楊鬆濤登時泄了氣,隻得道:“李員外既然什麽也不知道,那就先行關押,本官擇日派人護送你回長安,想必到了大理寺,李員外會願意開開金口。”
衛若風這時像才醒過來,道:“楊刺史,李員外身子骨弱,如今又有傷病在身,本官認為將他關在刺史府裏比較好,既能保證安全,又方便刺史你問話。”
楊鬆濤嗤笑一聲,道:“衛郎中放心,本官隻想得到真相,不會以苛待他人為樂。”
衛郎中笑道:“這是自然。”
楊鬆濤喚來侍衛,道:“請李員外入住東院廂房,期間不得踏出房門半步,沒有本官的允許,也不得有任何人擅自探望,違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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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左丘明《左傳·宣公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