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眯起眼,並未因她直視天顏而動怒,相反,他的臉上是滿意的表情。
“不錯,很不錯。你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更不是一個會引頸受戮的人。朕很欣賞。”
“民女和家人的性命隻在陛下一念之間,隻能放手一搏罷了。”
她麵無表情地說出這番話,態度令人感覺冒犯。
但皇帝仍舊不以為意。
他道:“在朕一念之間,但也在於你的選擇。”
陸鳴雪不解皺眉,問:“敢問陛下何意?”
“朕打算派人與戎狄談判和親,暫緩戰事。你,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什麽?!
陸鳴雪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想過皇帝竟然打算和戎狄和親,更未想過,他竟然選中了她。
“陛下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放任施政齊陷害家父嗎?”
一股憤怒湧入心頭,她忍不住問。
“你爹就像一把生了鏽的刀,朕想用他,就隻能找磨刀石將他身上的鐵鏽磨去。”
皇帝搖頭歎息。
他根本就沒將陸正山的性命放在眼裏,更未將陸家幾口人的性命放在眼裏。
陸正山隻是一個工具,陸鳴雪在他眼裏又何嚐不是。
陸鳴雪想起了衛封寒。
皇帝大概是知道她和衛封寒的關係的。
可哪怕如此,他也選中了她去和親。
在皇帝眼裏,衛封寒也不過是工具罷了。
隻怕他從未想過,要如何向衛封寒交代這回事。
可是,她不得不想。
她若是要去和親,必然會見到衛封寒。
萬一衛封寒為了阻止而抗旨,該怎麽辦?
“陛下,臣女鬥膽再問,邊將衛封寒,與臣女素有舊情,難道陛下生出事端嗎?”
皇帝哈哈大笑。
這笑聲極為令人窩火。
“哈哈哈,陸鳴雪,你膽子真大。和親公主,就是要你這樣膽子大的人,才能勝任。”
“……”
“去或不去,選擇在你手中。若是你選了去,朕相信,你會和封寒說清楚的。”
陸鳴雪低下頭,將眼中的厭惡和仇恨掩蓋。
明明給她設了個死局,還非說是她自己選的。
虛偽無恥至極。
“你要如何選擇?”
“民女還有一事不明。”
“你說。”
“為何要和親?”
十年前,惠山公主和親,是因為當時戎狄兵力強盛,而大梁國內正是多事之秋。
為了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方才出了和親的下策。
犧牲惠山公主一人,換取大梁國的生機。
可如今,雖戎狄仍舊不斷侵擾邊疆,但大梁的實力已是近百年最強盛之時,為何還要和親?
明明衛封寒等邊將在前線浴血奮戰,為何皇帝仍然動了和親的念頭?
難道是……戰事吃緊?
皇帝微微眯眼,陸鳴雪的質問令他心中不爽。
若非她就是此次和親的最佳人選,已經被他打板子攆出宮去。
“畢其功於一役,你可明白?”
畢其功於一役。
也就是說,皇帝想結束和戎狄南北對立的曆史。
他沒再多說,可陸鳴雪明白了。
她這個和親公主,隻是為了麻痹戎狄人。
皇帝稱讚她膽子大,原來是出於這個原因。
“朕聽說了你不少的事,蒙建,便是栽在你手裏。你很會偽裝,派你去戎狄,你也要拿出蒙蔽蒙建的勁頭來。你若是能活著回來,朕會為你和封寒賜婚。”
“賜婚”二字,就像是掛在驢前頭的那根胡蘿卜。
戎狄人出了名的凶狠嗜殺,更何況是對她這樣一個帶著任務,幾乎可以算是間客的和親公主?
隻怕在大梁撕破臉的第一時間,便要拉她出來祭旗。
想活著回到大梁,談何容易?
但若是真的能畢其功於一役,對大梁、對邊關的所有將士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沒有戎狄年年侵擾,邊關的城市得以發展,或許能擺脫“苦寒”的名頭。
或許有一日,也能重現古時“絲綢之路”的繁榮景象。
到了那個時候,她倒是很願意去北境走一趟。
她想,若是為了這個目的,倒是比其他的更為高尚些。
盡管事實是,她根本別無選擇。
但她仍然可以在心中選擇一個更令她感到寬慰的目的。
“民女,願意成為和親公主,願意為了大梁邊疆的和平,走這一趟。”
或許,在戎狄還能見到她的師父惠山公主呢?
她想。
如果可以,能將惠山公主帶回來,她會給她養老,與她切磋琵琶技藝。
也全了她多年前的一樁心事。
皇帝聽見滿意的回答,大笑起來,連連稱讚陸鳴雪識大體,立刻便下旨,讓她入住公主居住的姣鳳宮。
又過兩日,下旨封陸鳴雪為“安平公主”。
寓意“安定太平”。
大典在宮中秘密舉行,又過兩日,陸正山無罪釋放。
而參與汙蔑陸正山的刑部尚書、刑部侍郎以及大理寺卿,全部下獄待審。
陸鳴雪收到陸承安寫來的信,通篇看下來,心中隻有一個感覺。
便是皇帝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黑白都隻在他的一念之間罷了。
在姣鳳宮中住下的這些日子,她感覺很清閑。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身著華服,頭頂高髻,身後跟著八個宮女。
就像是真正的公主那樣的排場。
她並不用額外再學什麽,也不用親自準備什麽。
她就像是個吉祥物,隻等著被運走的那日。
而在姣鳳宮中住著另外兩位公主,權當她不存在。
平日裏在廣場上遇到了,便當沒看見,目不斜視便走了。
或許在這些真正的公主眼裏,她不過是一個平民,馬上就要和親遠嫁,沒有結交的必要。
令她沒想到的是,第一個上門造訪的人,竟然是錦華公主。
說實在的,她幾乎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不過錦華明顯對她是念念不忘的。
錦華知道她將要和親,上門並非幸災樂禍。
正相反,錦華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是憐憫。
雖然這種憐憫是她不需要的,但總歸不是惡意。
“你為什麽會同意和親呢?我娘和我說,戎狄人形如惡鬼,還特別粗鄙。如果是父皇命令你去的,我還能理解,可我聽她們說,你是自願的。”
陸鳴雪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將她當小孩兒哄:“我的確是自願的。若是能以我一人,換取北疆千秋萬載的和平,倒也劃算。”
錦華檀口驚訝地張開,看向她的眼神中滿是震動。
“我當真……對你是刮目相看了。”